偏殿内只留了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榻前那一小块地方。
温去寒面朝里侧躺着,似乎正在熟睡。
齐危在榻前停住。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
冰冷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的背影上。
像。
太像了。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除却形似,还有神似。
第一眼见到温去寒的时候,他惊喜到几乎失态。只看见她站在那里,便以为幼鱼回来了。
可是不过刹那,他便清醒过来。
幼鱼,早就回不来了……
惊喜过后是巨大的失落。
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挖了一刀,将那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撕得更大更开,让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失去幼鱼的事实。
他猜测她是谁送来的“棋子”,于是派出大半暗卫去调查她,几乎将她的过往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什么都查不到,才是最大的破绽。
于是他想尽办法试探她,想逼她露出马脚,甚至……
甚至在她命悬一线时,袖手旁观。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枚棋子而已,死了便死了。
死了,还替他省事了。
可真当她要被丢在围场里自生自灭的时候,照夜却又发了疯似的往回跑。
照夜从不这样……
除非……
良久,他蓦地开口。
“昨日照夜从围场回来后,便不肯进食。”
“牧监说,它受了惊。”
“后来,它叼着一件你的外袍非要往围场里冲,拉都拉不住。”
齐危说着转到茶几前,轻轻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温去寒坐下,自顾自道:
“本王那匹马,是先太子还在世时送与本王的。当年还是匹小马驹,虽性格温顺,却也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这世间,除了本王,它只对一个人亲近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
“那个人……已经过世十年了。”
“本王想不通,它为何会对旁人这般亲近,甚至…”
甚至不惜一切,也要冲进围场救人。
榻上的温去寒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恍若未闻。
齐危盯着她蜷缩的背影看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所以,本王在想……”
“……它,是不是认出了什么。”
殿内,烛火跳跃,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听见心底的声音不停的在呐喊。
那个人……
……回来了吗?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温去寒依旧酣睡如常。
齐危的目色逐渐变得莹润,见她睡态如狸奴般老实,自己却如痴人说梦,不由得轻嗤一声:
“睡这么沉,被人抬走了都不知道。”
话落,衣袍垂下,他起身往外走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直到屋外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一直沉睡的温去寒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蓦地吐出一口浊气,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狠狠呼吸了几口空气。
心脏剧烈地抽搐着,疼得她整个人不自觉蜷缩起来。她紧紧攥着衾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中,任由泪水洇湿一切。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
天地间一片漆黑……
成熙四年,春三月,帝自擎苍山归。
銮驾所过,车水马龙,旌旗招展。前后皆有禁军开道护卫,左右文武随行,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自刺杀一事后,九公主时常前去探望温去寒。
温去寒心中过意不去,亦常常回赠,以示礼节。
一来二去,二人竟熟稔了不少,私下常以姐妹相称。
出发前,齐婉婉拽着温去寒的衣袖,撒娇道:“好姐姐,就与我同乘一俩马车罢,我有好多好多话要与你说呢!”
这几日齐危总是想方设法的试探她,她确实需要一个喘息的间隙,略微休整一下。
思及此,温去寒面露为难,故意往齐危的方向瞟去。
齐婉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一旁的下人正收拾着回程的箱笼。齐危与齐翊祯不知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荡着笑意。
齐婉婉瞬间明了,笑道:“你还怕小皇叔啊,不用担心,我差人去跟小皇叔说一声就好。”
说着便吩咐初屏去传话。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就从了我嘛~”
她又拽着温去寒的袖子摇了摇。
温去寒宠溺的笑了笑。
“好好好,都依你,公主殿下~”
初屏传过话,齐危一眼瞥去,只见着二女手挽手,相携离去的背影。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眼前晃过一只碍眼的手。
“喂,齐十六,你有没有听我讲话。你看什么呢?”
齐翊祯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顺着他的目光疑惑的望过去,什么都没有。
齐危撇开他的手,故作仰天叹息的姿势道:
“哎呀,想来本王也是落魄了,养不活下人了,还得让他们去其他宫里叨菜。哼,也是,自己主子是个病秧子,大难临头各自飞倒也是机灵。”
传话的初屏闻言,默默的盯着鞋尖,不敢言语。
“你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这满宫上下,谁还敢惹你不快?”
齐翊祯没弄明白他,好端端的,怎又不高兴了。
齐危却是不再言语,撇他一眼,自顾往马车的方向去了。
“喂!齐十六!”
“喂!我说齐十六,你怎么说翻脸便翻脸呢。”
“喂!”
任凭齐翊祯如何呼唤,齐危也不作理会。
望着他飘飘然离去的背影,齐翊祯气不打一处来。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作何翻脸不认人了?
一转眼瞧见初屏低头捏着衣裙的模样,齐翊祯这才明了。
原是温宫令被婉婉借走了,闹脾气呢。
他一时觉得好笑,齐危这人,何时把旁人看在眼里过。
莫非真如婉婉先前所言,齐十六对这温宫令……略有情谊?
这倒有意思。
他计上心来,决意好好试一试齐危。
不多时,仪仗出发。
齐危早上了马车,启程之际,车帘却被掀开,一个人影儿迅速闪了进来。
他抬眸,身子微微前倾,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又躺了回去,略有些不满的嘀咕。
“怎么是你。”
齐翊祯失笑,存心逗弄他。
“不是我,你当是谁?”
“你自己的马车呢?何必来同我挤一处。”
“两个人多热闹,这一天的行程下来,咱们还能说会话,解解闷。”
“随你。”
齐危睨了他一眼,翻过身,背对着他,不做理会。
见他岔开话题,齐翊祯犹觉不够,贱兮兮的凑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
“不是我,难不成…你想是温宫令么?”
“嗒”地一声脆响,齐翊祯捂着脑门后退半步。
齐危回头,沉着一张脸,冷冰冰的警告道:
“尔朝食过饱乎?再多嘴,就给我滚下车去。”
“嘁,不说便不说。”
齐翊祯瞥他一眼,一面嘟囔,一面捂着额头,索性翻过身靠着座椅看起书来。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了半个时辰。
齐危半躺在马车内,他衣襟微敞,微眯着眼,一副倦怠慵懒的模样。
齐翊祯捧着书卷,时不时偷眼打量他。
见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撩了三五次车帘往窗外望去,又忍不住揶揄道:
“齐十六,这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你一直掀帘子看什么呢。”
“莫非……”
他话还未说完,齐危懒懒的掀开眼帘,抬腿,轻轻蹬了一下他的后背,
“这马车里多了只‘长舌鹦鹉’,我嫌吵得慌。”
齐翊祯也不恼,眉眼弯弯,一副将他看穿的模样。
“若是嫌我吵,要不要我另外帮你请一只不吵的回来?”
齐危没搭话。却是偏过头,盯着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忽然低低说了句:“从前她也总爱跟别人走。”
齐翊祯没听清:“你说什么?”
恰时,车窗外响起阿绿的声音:
“殿下,夏医士嘱咐的时辰到了。殿下可要进药了?”
“进什么药!本王死了算了!”
齐危一把掀开车帘。
“本王死了你们正好另择明主,何苦被我这个病秧子拖累。”
话毕,珠帘被重重摔下,阿绿被齐危一顿话劈得脑袋眩晕,望着摇晃的帘子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齐翊祯见状,放下书卷,好言相劝道:“婉婉不过是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脾性相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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