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鞭子划破夜色,爆发出尖锐的呼啸,鞭尾打在地面上,扬起一片沙土。
“褚黎,你装什么死!说!你到底用了什么下贱法子,让谢天师想要收你为徒!就你这副病秧子身体,你也配?”
头顶传来一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刺得褚黎耳膜生疼。她睁开眼,想看清身处何地,哪知最先入目的是自己着地的双膝。
什么情况?谁给她打跪下了?
她堂堂捉妖榜榜首、名震天下的第一捉妖师,居然跪在地上挨鞭子?
逆命之门那破阵法不是说好了能扭转时光,送她回十九岁吗?她十九岁明明刚出师门,逍遥快活的很,哪来这么一出屈辱戏码?
“啪!”
又是一记狠抽,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面门而来。
褚黎本能伸手去抓,换做以前,她只需两根手指轻轻一夹,连带着灵力一震,持鞭之人腕骨就会当场粉碎。
怎料,手才抬到半空,肩膀先传来一阵剧痛。鞭子结结实实抽在身上,粗糙的衣服瞬间裂开,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脊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褚黎被抽得匍匐在地,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脑袋嗡嗡作响。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的灵力呢?全没了!
借着月色,她颤抖着摊开手,这双手,纤细,苍白,骨节分明,和她之前常年练剑,掌心布满薄茧的手,无一处相同。
这不是她那具身经百战,百战百胜的肉身。
她被逆命之门给阴了。
“我看你是存心要和我作对,好,今日我就打死你!”
视线里,一双金丝云纹绣鞋逼近。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的杏眼桃腮,发髻上珠翠招展,脸上凝着扭曲的嫉恨,手腕一抖,皮鞭再次扬起。
不是,还来?
这具身体脆成这样,再来一鞭,搞不好要交代在这儿。
不行,她得逃。
她刚准备翻滚避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中年男声。
“好了,霜儿,仔细误伤自己的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褚黎跟前。
“爹爹~”
少女不复刚才怒不可遏的神色,欢喜之情跃上眉梢,鞭子往地上一扔,行至男人身前,抓着男人的衣袖摇晃,娇嗔道:“您怎么才回来呀!”
中年男子一手抚上少女发顶,温声道:“为父知道你委屈,此次谢天师云游路过咱们府上,机会难得,定要为你求个前程。可你若将她打死了,明日该作何解释啊?”
少女皱起一张小脸:“女儿一时气急了才......只是平日里她都缩在那破院子里,偏偏今日出来叫谢天师看见,她故意的!”
“霜儿放心,为父自有办法让她放弃,更深露重,快回去歇息。”
少女这才舒坦了,乖巧应下,临走前轻轻偏头,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眼底轻蔑不屑于藏,睨了褚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自量力。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剩夜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中年男子这才像刚想起地上还有个人,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褚黎,面若冷霜,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娘葬在何处吗?”男人开口,声音冷峻没有温度,“只要你拒绝了谢天师,我就告诉你。”
“机会仅此一次,可要好好把握。”
说罢,男人甚至懒得等她的回答,便拂袖离去。
空旷荒凉的院子里,终于只剩褚黎一人。
她趴了片刻,确定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了,这才极其吃力地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冲着天上比了两个中指。
“逆命之门的开创者,我问候你全家。”
就在方才那对父女一唱一和的空当里,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褚黎脑子里轰然撞击、融合。
她没夺舍别人的身体。
这具身体确实叫褚黎,生辰八字、面容骨相,乃至七岁之前的记忆,都与上一世的她分毫不差。
上一世,她七岁那年亲娘病逝,亲爹褚晋雄转头就迎娶了带着女儿的继室左氏。小小的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家容不下自己,于是在一个雪夜翻墙逃跑,一路要饭,九死一生,最终遇上了她师父,带她修行,直至十九岁出师。
此后的十一年里,她崭露头角,锐不可当,一路登顶捉妖榜榜首,铸就了她“活菩萨”、“无敌褚天师”的神话。
然而,神话是用血和尊严铸就的。
她这个人有个致命的毛病——死要面子,还心软。
百姓跪在地上求她,同行捧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去除妖,甚至到了后来,她连在人前咳一口血都不敢,生怕丢了“无敌褚天师”的面子。
三十岁那年,她一身暗伤,寿元将尽。回头一看,自己这辈子只满足了世人的期待,却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救了天下人,谁来救她?
去他的天下苍生!老娘不干了!
她翻遍禁术古籍,耗尽毕生积蓄启动了“逆命之门”,一心只想回到十九岁,重活一次,游历四海,吃喝玩乐,自由自在。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劳什子法阵出了岔子。
在这个世界里,七岁的她没有逃跑。
她留在了褚府,守着对生父可怜的一点期盼,被继母磋磨、被继妹欺凌,像只蝼蚁一样在后院的泥潭里挣扎了十二年。
直到谢天师路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下定决心走到回廊,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结果当晚就招来了褚霜的一顿毒打。
然后,她就在这具被打得半死的躯壳里醒了过来。
“诸天万界,平行时空……”褚黎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合着想要退休养老,还要从宅斗开始?”
四更的柝子声传进来,褚黎才撑着地面爬起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自己的屋子。
门上的漆皮干裂得像鱼鳞,一推“吱呀”一声,屋里黑黢黢一片,待到双眼适应黑暗,才大致看清屋内陈设。
仅有一张桌子,一张床,板凳瘸着腿趴在地上,连个照明的蜡烛都没有。
“穷的耗子进来都得含泪留下两粒米。”褚黎叹了口气,合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原本她是打算脚底抹油直接开溜的,奈何这具身体太过虚弱,现在走反而对她不利。
而且一想到渣爹褚晋雄那张恶心人的脸,还有褚霜那抽下来的一鞭子……
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还有母亲的埋骨之处。上一世她学成下山,想要凭借本事逼问渣爹,可故地重游,褚府早已落败人去楼空,此事成了她一生的遗憾。这一世既然碰上了,就当是替原主,也替当年的自己尽最后一份孝心。
睡了不到三个时辰,褚黎醒了。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一个身材粗壮的婆子大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劈头盖脸就朝床上砸了过来。
“大姑娘,醒了就麻溜起!老爷在正厅候着呢,谢天师辰时便要启程,耽误了正事,有你好果子吃!”
婆子用绢帕捂着口鼻,满脸鄙夷地打量着褚黎:“真是晦气,一大早就来这破院子。”
换做旁人,此刻少不得要委屈落泪或者愤懑怒骂。褚黎却慢条斯理地将脸上的衣服拿下来,甚至还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她看着婆子,突然咧嘴一笑,笑得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单纯:“刘妈妈,您早膳用的是菜包子吧?”
婆子一愣:“你管我吃的什么……”
“牙缝里夹着好大一片呢,绿油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用翡翠镶了牙呢。”褚黎真诚地赞叹道。
“你!”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捂住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啐了一口扭头就走,“不知死活的贱蹄子!”
到达前厅时,渣爹褚晋雄和褚霜正陪着谢天师说话。
褚黎低眉顺眼,迈着弱不禁风的步子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女见过父亲,见过谢天师。”
“孩子,考虑得如何?”谢天师温声道,“可愿入我门下?”
此话一出,褚黎没有立刻作答。旁边的褚霜急得不停拿眼神剜她,偏又不能出声,只能扯扯褚晋雄的衣袖。
褚晋雄轻咳一声:“黎儿,谢天师问你话呢。”
褚黎掏出帕子往眼角一按,硬是挤出两滴泪来。
“谢天师垂怜,小女本该立刻拜入天师门下以报天师厚爱。”褚黎的声音哽咽颤抖,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前厅之中,“只是......小女不能去。”
谢天师年过五旬,须发半白,一身青色道袍衬得他仙气飘飘。闻言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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