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底下的位置成了阿雕的新据点。每天程予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都是往那边看——她蹲在旧毛巾上,面朝门口,有时候醒着,有时候趴着。但只要她醒着,她就会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耳朵先动一下,然后眼睛才看过来。像是她在用耳朵提前确认进来的人是他,再用眼睛告诉他她醒了。
程予有一次蹲下来问她:“你老蹲在桌子底下,不闷么?”阿雕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他以为她不想说,就站起来去倒水了。他背对着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听到她开口了:“闷。”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被桌板压住了一点,但还是传了过来。
程予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她趴在毛巾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没有看他,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很小的、早就该说的事。“但是外面能看到我。”她说,“桌子底下看不到。”程予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水流的声音还在响,他把水龙头关掉,重新蹲下来。“那你白天蹲在桌子底下,晚上我去上课的时候你也蹲在桌子底下?”她没答话,但她的尾巴在毛巾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说“嗯”。
程予在心里算了一下,她每天至少有七八个小时蹲在桌子底下。他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那些时间里她都在干什么。他蹲在桌边,看着她的侧脸:“那你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会无聊么?”
阿雕偏过头,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无聊”是什么意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予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说:“不会。我能听见你走路的声音。”
“我走路的声音?”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你走到桌边的时候会先停一下,把左手撑在桌面上,然后才坐下来。你坐下来的之后,椅子的声音会在第三次晃动的时候停住。”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翻一本她早就读过的书。
程予坐在那里,听着她说出那些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她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可能真的不无聊。她有足够的事情可以关注——足够观察足够记下的东西,只是以前没有人问过她都在记什么。他把这些事在心里存了一稿,没有当场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板上,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能看见我的脚么?”过了好几息,阿雕的声音才传过来:“能。你的左脚鞋带散了。”
程予睁开眼,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带确实松了。他蹲下来系好,重新躺下。躺下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了,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她趴在毛巾上,下巴搁在交叉的前爪上,尾巴搭在毛巾边缘。她没有在看他,但他知道她刚才确实看了。
过了两天,程予从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阿雕没有在桌子底下。他推开门,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回头看门后,然后又看窗台,都没有。最后他在床边找到了她——她蹲在床沿旁边的地板上,和他的床沿平齐。她蹲在那个位置,面朝门口的方向,前爪收得比平时紧一些,像是在测试一个新位置的稳固程度。旧的旧毛巾已经被她从桌底拖出来,叠了两折,垫在膝盖下面。
程予把饭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换位置了?”
她蹲在那里,偏过头像是在判断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桌子底下闻不到风。”她垂下视线,看着地面的一条裂缝,像是在检查它够不够深,“这里能闻到。”
程予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风从门缝进来,经过床沿,再往窗台去。她的新位置在风路的中间。程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饭端过来,在她旁边蹲着吃完了。
那天下午她在那个位置睡了一觉。不是趴着睡的,是蜷着睡的。像一只终于觉得可以在某个地方闭眼了的兽。后来王亮推门进来,看见阿雕蹲在床沿旁边,愣了一下:“她怎么出来了?”程予正在桌边翻书,头也没抬:“她自己选的。”
王亮没有说话,在阿雕面前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但眼睛没有睁开。王亮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她比以前睡得多了。”程予翻了一页书:“嗯。”王亮没再追问,放下书包,翻出柜子里的泡面,撕开包装纸开始烧水。开水壶的哨声响起来的时候,阿雕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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