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期限，倒数第三天。
午后训练场解散的钟声敲过三下，余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慢慢消散。往日这个时段，人群总要滞留一阵。有人留下来加练招式，围在器械架旁互相校正动作；有人扎堆站在树荫底下闲聊，把训练的疲惫混着细碎闲话一同散开。所有人都按着熟悉的惯性，多耗上十几二十分钟，再动身返回宿舍楼。
程予没有停留。
护具简单收好，扣紧绑带，背包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出训练场的围栏。没有刻意加快脚步，没有刻意回避旁人的目光，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脚步平稳，顺着校道的树荫一路向前。等他推开302宿舍房门，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计时牌，才察觉，自己比往日回来，早了半刻钟。
不是提前规划好的安排。走出训练场的那一刻，心底没有盘算，没有刻意避开人群的念头，只是不想留在那里。耳边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擦肩而过时短暂停顿的视线，都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空气里。他不想久待，自然而然，径直踏上回宿舍的路。
推开门，落锁。
屋内安静。阳光从纱窗滤进来，切割成一块一块浅淡的光斑，铺在桌面、地板，落在桌下的阴影边缘。阿雕依旧蹲在那里，就在桌板下方，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听见门锁闭合的轻响，她抬了抬脑袋，视线向上，穿过桌沿的缝隙望向他。
没有起身迎接，没有扑过来蹭他的手背。只是安静抬眼，确认是他回来之后，又轻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灰白的绒毛在光斑里泛着柔和的浅调，几根细毛散落在木质桌面的边角，是她长久蹲坐在这里，不经意掉落下来的。
桌上的东西原样摆放。那一张窄纸条还躺在笔记本旁边，打印出来的地址一行行静静铺开。程予放好背包，走到桌边坐下。他没有伸手去碰纸条，也没有翻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本子依旧停留在空白页面，自上次之后，没有添上任何一行记录。
他就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手肘轻轻搭在桌面，目光垂落，落在桌板边缘。视线往下移，穿过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能看见阿雕收拢的四肢，看见她垂落的长睫毛。一层桌板隔在两人中间，不远，伸手垂下去就能摸到她头顶的绒毛。但这一层木头，又像一道无形的隔阂。
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和她提起登记这件事。
一个字都没有。
从训练场那句当众的问话传开，从管理层巡查的脚步一次次掠过宿舍门外，从王亮把这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放在桌面，再到期限一日一□□近。所有的风浪、所有的选择、所有悬在头顶的规则，他全部独自放在心里，独自承担。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所有的麻烦，习惯把她护在这间屋子的安静里面，不让这些沉重的东西落到她身上。
他一直以为，可以继续这样下去。把这件事藏住，维持屋内原本的平静。外界的观望交给自己去承受，门外的压力由他一个人扛，只要不告诉她，这间宿舍就还能保留原来的模样。
可今天，坐在这张桌子前面，隔着一层木板看着她安静蛰伏的身影，一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上来。这件事，他没办法一直不说。
这个想法来得很轻，没有剧烈冲击，没有骤然绷紧的心悸，只是安静落在心底，挥不开。
他可以继续闭口不提，可以假装桌上的纸条不存在，可以假装期限还很遥远。但时间不会停下。三天之后，截止时间就会到来。到那时，无论他做出哪一种选择，这件事都会落在阿雕身上，会改变她当下的处境。他没有办法独自完成决定，再单方面把结果丢给她。
两个问题，在脑海里慢慢浮起。
如果他选择拿着这张纸条，带着阿雕去异兽登记处。她要不要跟着他一起走进那扇门。
登记代表着备案，录入档案，留下印记。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藏在302宿舍里不为人知的存在，会被学院的档案系统记录，接受定期核查，一举一动都要受异兽管理规则约束。她是蛊雕，生来带着蛮荒的力量，一旦登记，她身上所有的秘密，迟早会被层层追查。
他不知道走进那扇门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而另一个选择，如果他决定不去登记。那他要不要告诉她，他们选择拒绝这套规则，要一起承担后续所有风险。
不去登记，就是违反学院条例。一旦被查实，后果不会轻。巡查、盘问，甚至强制收缴、隔离。往后每一天，门外的窥探只会越来越多，悬在他们头顶的风险会持续变大。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风险也不会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两个问题来回盘旋，没有答案。
他没有办法笃定地选出其中一条路，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这些复杂沉重的事情讲给她听。她读不懂纸上的字迹，不懂人类定下的规则。她只能感知空气里的气息，能分辨他身上背负的压力，却不知道“登记”两个字背后藏着枷锁与核查。
他低头，静静看着桌下的身影。阿雕似乎察觉到他长久没有动静，耳朵轻轻抖了一下。没有抬头，依旧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呼吸平稳绵长。她能感觉到，此刻空气的重量和往日不同。她不知道缘由，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原地，守在他身旁。
程予伸出手，悬在桌面上方。指尖距离那张地址纸条还有一小段距离，没有触碰。他的视线扫过纸条，又移到桌角那根灰白绒毛。
往日里，每当遇到异动，他都会拿出笔记本，一字一句记下时间、现象、线索。实验楼的光点起落，楼道巡查的频次，旁人的言语，全部客观记录，慢慢推演。可这一次，他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写进本子。这不是暗处观测到的异象，不是旁人递来的风声。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抉择，牵扯阿雕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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