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以来,薛河几乎每日忙着去送“信”,送来送去,原来全都是送给她的假象。
莱娘笑了,那笑苦涩极了。
她真的很想说一句,她信得过他。
譬如说薛河许是找了别的法子送出的消息,又或是路上耽搁出了点事,再不成……也可以是官府要抓劫匪,让他去指认呢?
然而,就算说出口又如何?
这些荒唐的为他编造的借口,别人信不信重要吗?连她自己都不信。
心底那个隐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有时候,最残忍的猜想,往往就是真相。
一点凉意触到脸上。
莱娘抬头向外望去,天空阴沉了整日,终是落雪了。
雪花争相挤入舷窗,飘落在眼睫上,只一瞬就化成了水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像极了泪水。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上一个雪天,薛河刚从长安回来,带着手实、公验、过所,还有她对往后余生的期盼。
而今日,带来的却是一个已经被揭穿,残破得不堪一击的谎言。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实在太珍贵,也太脆弱,就像一张白纸,只要被涂抹几笔,就再也不复从前。
而今她的那张白纸,已经墨痕累累。
此刻,莱娘麻木又疲倦。
麻木到懒得拆穿,疲倦到回避思考。
若问谎言背后还有什么她在意的,那大约就只剩下枯等了两个时辰的一点不甘心。
两个时辰。
从天亮到天黑,等到人声鼎沸,等到街口的花灯亮了一片又一片,等到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听,连岸上的欢声笑语都十足的讥讽呢。
等待已耗尽了全部的耐性。
而船上,老艄公对薛河的不守时早有怨言。
他骂骂咧咧许久,下了最后通牒:“你这夫君究竟怎么回事?至多再等一炷香,要是人还不到,这趟就真不走了。”
莱娘平静道:“不行,一定要走。”
那老艄公见她居然还如此执着,彻底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小娘子也忒愚笨了!你不看看,哪家郎君会让娘子独自一人来订船,从头至尾不露面?你男人早丢下你了!都到现在,难不成还信他能来?!”
艄公扯着嗓子,骂得太阳穴边青筋暴凸,船舷边的女子却恍若未闻。
她挨着舱壁,只是把自己撑着站起,就好像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看她人也憔悴万分,艄公这一肚子的火气活像是打到棉花上,被噎得吹胡子瞪眼,最后只哼了一声。
他悻悻道:“罢了罢了,这船横竖是开不得了,既是你们出的岔子,定钱就不好退,索性在这里散了吧,我回去还能赶上灯会呢。”
艄公把长棹往船头一丢,“当啷”一声巨响,算是发泄了最后的怒气。
然而,站着的女子又重复了一遍:“船一定要开。”
艄公瞪大了眼,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话音的源头,鼻翼剧烈翕张,似乎马上就能喷出火了。
他真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好说歹说都说不通的人,简直比湖边的最臭最硬的石头还要冥顽不灵!
他大张着嘴,刚欲发作,结果就被莱娘一句话堵住回去。
她说:“船要开,但我一人去。”
话音极轻,甚至尾音都在发颤,可看向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没有半点动摇,牢靠得仿佛经过千锤万击嵌进去的铁钉一样。
她的眼睛在发亮。
人却只是平静道:“还是去涪州,我一人雇你,剩余船资由我结讫,再加一倍。”
她伸手,从半空中接来雪花,不知何时,雪片已由指甲盖大小变为鹅毛状。
雪势越来越大。
她立刻昂起头,朝仍半张着嘴的老艄公喊道:“快喊来船工水手,现在就去!拖过一夜,湖水冰封,那就麻烦了!”
“无论谁来或不来,今日我都要走!”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艄公看看渡口近处的水流,又看看她,赶紧冲向了牙行。
渡口仅剩莱娘一人。
凝聚心神做下这个决定后,她也脱了力,瘫坐在地,衣裙埋进积起的雪层里,仿佛隐在雪下冬眠的草叶。
谁说没了薛河,希望就湮没了?
她是野草啊,是在何处都能活下去的草。
莱娘闭上眼,仰头接住迎面而来的雪,凉意密密麻麻,却并不刺骨,触及肌肤便很快化成了水,好像天尊降下净世的甘霖,可以洗去一切烦忧。
这才元月十五,新年伊始,当有一番新气象。
若问独行未知前路,她怕吗?
怕的,但也一定要走。
再睁眼,眼中已清明。
寂静的雪夜里,什么动静都无比清晰。
地面的尘土微微颤动起来,腾起细烟。从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响,有人正一路狂奔,朝湖口行进。
官兵?
莱娘不禁疑惑,上元佳节,四处人潮涌动,城中守兵不该在街上维护秩序吗,怎么会奔着渡口的方向出城呢?
而且,艄公还没来……
但想到赵大娘的那遭经历,她深知,不管这些当兵的到底想干什么,还是躲开为妙,万不能触了他们的霉头找死。况且,深夜女子一人独身在野外,恐怕凶多吉少。
然而放眼四周,渡口一片空旷,唯一可容人藏身的,就是浅水滩的芦苇丛。
她也顾不上严冬水寒,赶紧跳下甲板,蹒跚涉水,走进一人高的芦苇丛中。
果然没多会,马匹嘶鸣和人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高喝,铁蹄整齐划一地停在了栈桥处。
走在最前头的那人,莱娘几乎伸手就可以触到他的坐骑。
这么近的距离,她半个身子浸在湖水中,就是冻得直打哆嗦,也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呼出了半缕白雾让人察觉。
为首那人座下的马匹一顿,打了个响鼻,又踢踢踏踏绕了栈桥一圈,座上之人才冷硬发令。
“继续搜,直到找到人为止!”
后面似乎另有属下进一步询问道:“头儿,‘那位’若是真逃了没抓着,咱们能交代吗?”
被称为“头儿”的首领冷笑道:“交不交代是一回事,怎么交代又是另一回事。”
那人用长鞭“啪”的甩出一道裂天巨响,莱娘被吓得心魂都一颤。
他淡道:“不是消息说,这些天有个女人去船牙里订了远行的船吗?实在找不着,就拿下她交差吧。”
订了船的……女人!
此刻,藏身于下的莱娘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涛骇浪没顶袭来,她只能将所有的惊叫掐死在喉咙里。
不会要抓的就是她吧?!
她只是订了艘船,为什么就要被这群人抓走?
抓走她又要做什么?是讯问,用刑,还是死路一条?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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