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沿岸的行道树落了大半叶子，棕黄的碎叶被风卷着贴在青石板路上。海浪拍打礁石，层层涟漪向着天际漫开。远处的渔船三三两两泊在港湾，桅杆静立在淡雾里。
“旧大陆那边，几个古老家族因为领地和血脉的遗留问题起了冲突。我需要回去做个见证，顺便做一些……清理。”临行前的那个晚上，Silvan一边替梅语珞熨烫第二天要穿的西装，一边说道。
梅语珞知道，他轻描淡写的“清理”，在那个隐秘的世界里，多半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的洗牌。
“要去多久？”她靠在门框上问。
“两个月左右。”Silvan将西装挂好，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凉，“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我叫了一个‘朋友’来陪你。”
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打开了公寓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米白色的粗线大毛衣，浅蓝色宽松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名牌帆布鞋。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八九岁，栗色的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双肩包，右手捧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芋泥波波奶茶。
“你好呀，语珞姐姐。”女孩抬起头，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唇边露出两颗毫无攻击性的小虎牙。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就像个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的普通女学生。
“叫我艾薇就好。接下来的两个月，请多指教啦。”
如果不是艾薇在走进玄关时，连一丝呼吸和脚步声都没有发出，梅语珞几乎要以为Silvan只是在路边随便雇了个大学生。
艾薇非常懂事，进门后没有乱看，只是乖巧地走到沙发旁，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梅语珞端着两杯水走过去，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敞开的包。
包里只装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极旧的、厚重的羊皮纸日记本，封皮上隐约可见一个被利器划去一半的十字架暗纹，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感。
艾薇把奶茶放到桌角，找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茶几最内侧的角落，将日记本端端正正地放了上去。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梅语珞轻声问。
“嗯。”艾薇重新扬起笑脸，语气轻松，“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笨蛋’留给我的。我全靠它打发时间了。”
梅语珞笑了笑，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切水果。
想起Silvan离开时略微有些严肃的神情，有些走神，手里那把锋利的主厨刀在切开苹果时突然打滑，顺着案板的边缘直直地朝她的脚背砸去。
梅语珞本能地后退，只听见“铮”的一声极轻的脆响。
艾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边。女孩没有穿鞋，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跨越了客厅到厨房的距离。稳稳地捏着坠落的刀柄。
梅语珞抬起头，对上了艾薇的眼睛。
周身那种现代少女的伪装仿佛被撕裂了一瞬。
下一秒，艾薇松开刀刃，将主厨刀轻轻放在案板上。她再次弯起眼睛，微笑时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姐姐，切水果要专心哦。要是你受伤了，那位大人回来，可是会把我绑在十字架上晒太阳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观察了艾薇几天，梅语珞发觉她会熟练地使用扫地机器人，有一个发各自抽象文案的视频账号，每天盘腿坐在沙发上刷各种搞笑猫咪视频，偶尔还会发出极其符合当代女大学生精神状态的嘎嘎笑声。
周五晚上，梅语珞加完班，带艾薇去市中心的商业街逛逛。
深秋的夜晚风有些凉，商业街上霓虹闪烁，人潮熙攘。艾薇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
路过一家服饰店时，艾薇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梅语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正盯着橱窗里一条带着繁复蕾丝边的黄色洛丽塔裙，以及旁边搭配的毛绒兔子耳罩。
“喜欢？”梅语珞问。
“嗯！”艾薇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甚至忍不住把脸贴在玻璃上，“很可爱，不是吗？像棉花糖一样。”
梅语珞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笑出声来，她拉开店门：“走吧，进去试试。”
那天晚上，梅语珞给艾薇买了一对兔子耳罩、一条毛绒围巾，还有几个印着卡通草莓的可爱发卡。艾薇当场就把兔子耳罩戴在了头上，毛茸茸的白团子衬着她苍白的脸颊，显得越发无害且乖巧。她开心得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路上甚至轻快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古老小调。
逛到九点多，梅语珞觉得有些饿了，便带她走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传统手工烘焙店。
店里弥漫着黄油和糖的香气。玻璃柜里摆满了精致的法式慕斯、闪电泡芙和黑森林蛋糕。
梅语珞正准备问她想吃什么，发现艾薇一直盯着装在藤编篮子里的司康饼。
“老板，麻烦拿两个司康。”梅语珞开口。
两人坐在店外的露天休息区。梅语珞咬了一口司康，觉得有些干噎，但对面的艾薇却吃得极其认真。
吸血鬼的味觉对人类的食物其实是迟钝甚至排斥的，但艾薇却像是在品尝某种绝世美味。她用双手捧着那块略显粗糙的烤饼，小口小口地咬着，连掉在包装纸上的碎屑都会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起来吃掉。
“你很喜欢吃司康？”梅语珞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嗯。”艾薇咽下嘴里的食物，兔子耳罩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以前……很久以前，有个人总喜欢做给我吃”她低下头：“其实我吃不出什么味道，但我喜欢他笑”
梅语珞愣了一下。
没等她细问，一阵极其突兀的寒风穿过街道。
“嘎——”
一声嘶哑而难听的鸟鸣声从头顶传来。
梅语珞抬头，看到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的路灯灯罩上，正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艾薇？”梅语珞被她突然爆发的低气压惊到，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听到梅语珞的声音，艾薇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梦魇中被猛地拽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
“抱歉，语珞姐姐”
她转过头，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路灯上的乌鸦。那只乌鸦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威压，“扑棱”一声惊慌失措地飞入了黑暗中。
艾薇收回视线，用纸巾擦了擦指尖的饼干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我们回家吧，语珞姐姐”。
几天后的一个周四，梅语珞像往常一样推开公寓的门。
迎接她的不是电视里吵闹的搞笑视频声音，也不是那声清脆的“语珞姐姐”。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没关严的窗户漏进一丝深秋的冷风，将茶几上的几页纸吹得沙沙作响。
那副毛绒兔子耳罩静静地搁在沙发上，但那个总是穿着宽松毛衣的少女却不见了踪影。
“艾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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