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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橙色马甲

小说:

在线捉妖,替天行道

作者:

贫道的日常

分类:

现代言情

老张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活了137年。见过钱塘江的大潮,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像一堵墙,能把人拍成肉饼。他见过千岛湖的渔网,网眼比他的头还大,一网下去能捞上半条湖的鱼。他见过护城河从清变绿再从绿变黑,像一个人的脸色从健康到生病到没救了。他见过有人往河里倒洗脚水,见过有人往河里扔前任的照片,照片漂了一河面,像在办水葬。但从来没有签过合同。因为他从来没有当过正式工。

老张站在城隍庙门口,低头看着自己。他把皮肤洗了三遍。用护城河的水洗的——虽然护城河的水不干净,但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大的水源了。他洗的时候,旁边路过一个晨练的大爷,看到河里浮着一个绿色的东西,吓了一跳。大爷定睛一看,发现是河童,松了一口气。

“老张,你干嘛呢?”

“洗澡。”

“洗澡干啥?”

“签合同。”

大爷沉默了一下。他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河童洗澡,也没见过河童签合同。“签什么合同?”

“转正合同。”

大爷又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老张。老张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每天巡逻、捞垃圾、跟共享单车过不去。大爷每天早上来晨练,都能看到老张浮在河里,头顶的碟子里的水,永远是清的。大爷一直以为老张是这条河的“主人”,现在才知道,他是个临时工。

“你转正了?”

“临时。一年后正式。”

“那也是进步。”

“嗯。”

“好好干。”

“嗯。”

大爷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张,你头顶的碟子里的水,清了。”

老张伸手摸了摸头顶。真的清了。他洗了三遍澡,把护城河的泥洗掉了,把水草洗掉了,把十五年的灰洗掉了。碟子里的水,也跟着清了。他想起苏瓷说的“苏瓷让我来要的”,觉得这句话真好使。哪天要是穷得活不下去了,他打算去城隍庙门口举个牌子,上面写这几个字,看能不能收到钱。

老张深吸一口气,钻进了城隍庙的入口。

他不需要通行证。他是妖。妖可以直接进去。保安看到他的皮肤是绿色的,头顶有碟子,碟子里有水——不是河童是什么?保安没拦他。

老张上了三楼。左转,第二个门。门上挂着的铜牌擦得很亮,他在牌子上看到了自己的脸——绿色的,圆眼睛,头顶的碟子里的水还在晃。他伸手把碟子扶正,水不晃了。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老张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赵科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杯子上“为妖民服务”那几个字,上次还有一个“务”字,这次连“务”都没了。赵科长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太好,用记号笔在杯子上写了两个字:“服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写毛笔字。而且“服”字少了一横,“务”字多了一点。

钱副科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电脑屏幕上是购物网站——这次是男装。大概是童装和女装都买完了,轮到给自己买了。屏幕上是羽绒服。现在才九月份。

“老张。”赵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洗了澡。”老张说。

“哦。”赵科长点了点头,“坐。”

老张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凉。但他觉得比护城河的石头舒服。因为这是办公室的椅子。办公室的椅子,坐上去的人,就不是临时工了。至少今天不是。

赵科长把一份文件推到老张面前。“这是临时转正合同。你先看看。”

老张拿起合同。他不识字。他活了137年,没上过学。河童不需要上学。河童只需要会游泳、会捞垃圾、会数共享单车、会在心里给共享单车按颜色分类。但他没有说自己不识字。他假装在看。一行一行地看。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读。他食指指着字,一个一个地挪。

赵科长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老张,你看完了吗?”

“快了。”老张翻了一页。

又等了一会儿。赵科长喝了口茶。茶凉了,但他没发现。

“老张。”

“嗯?”

“你是不是不识字?”

老张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了。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个字不是“字”,是个句号。他指着一个句号看了半天。

“……嗯。”老张说。

赵科长也沉默了一下。“那你怎么看合同?”

“我假装在看。”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不重视。”

赵科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刚当公务员的时候,也看不懂文件。不是不识字,是不懂那些条文是什么意思。他把文件拿回家,让他老婆帮他翻译成白话。他老婆说:“这不就是‘同意’和‘不同意’的区别吗?你看最后一句就行了。”他说:“最后一句是‘请领导审阅’。”他老婆说:“那就是还没到‘同意’的时候。”他从那以后学会了看文件——只看最后一句。“同意”就打勾,“不同意”就打叉。打了八十年勾和叉,从来没有想过中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赵科长拿起合同,一条一条地念给老张听。

“第一条:乙方(就是你)被聘为护城河河道管理员,岗位性质为临时工。聘期一年。一年后考核合格,转为正式工。”

老张点了点头。

“第二条:乙方享有五险一金。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和住房公积金。”

老张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五险一金”是什么,但苏瓷说“有”,那就是有。他信苏瓷。苏瓷说“苏瓷让我来要的”管用,那就管用。苏瓷说“你扔了五年,这就是你的争取”,那就是。他信她。

“第三条:乙方每周休息一天。具体休息日由甲方安排。”

老张愣了一下。“休息?”

“嗯。休息。”

“不用上班?”

“不用。”

“那干嘛?”

“你想干嘛就干嘛。”

老张沉默了一下。“我可以去游泳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你每天不都在游泳吗?”

“那是上班。不是游泳。上班和游泳不一样。上班要捞垃圾。游泳不用。”

赵科长想了想,没想出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有追问。

“第四条:甲方为乙方配备净水设备。乙方头顶碟子里的水,由甲方提供。”

老张的眼睛红了。鬼没有眼泪。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两盏灯笼。

“赵科长。”

“嗯?”

“谢谢。”

赵科长低下头,继续念合同。念到第七条的时候,老张突然举手。赵科长停下来。“怎么了?”

“第七条是什么意思?”

赵科长低头看。“第七条:乙方应当遵守甲方的各项规章制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听话。”

“听谁的话?”

“听领导的。”

老张沉默了一下。“赵科长,你是领导吗?”

“是。”

“那我听你的话?”

“听。”

“行。”老张点了点头。

赵科长觉得这个对话有点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念到最后一条,他停了一下。

“第十二条:乙方的推荐人是——”

他顿了顿。

“是赵建国。”

老张愣了一下。“赵建国是谁?”

“是我。”

老张看着他。“你是科长。你不能——”

“我能。”赵科长说,“规定没说科长不能当推荐人。规定只说‘在编人员’。我是在编人员。”

老张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科长以为他睡着了。老张的眼睛还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赵科长轻声叫了一句:“老张?”

老张睁开眼。“我没睡。”

“那你在干嘛?”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赵建国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我爸妈起的。”

“你爸妈还在吗?”

“不在了。投胎了。”

“投到哪里了?”

“不知道。投胎档案是保密的。”

老张沉默了一下。“那你不想知道吗?”

“想知道。但查不了。”

“苏大师能查。”

赵科长看着他。“苏瓷?”

“嗯。她什么都能查。她说‘苏瓷让我来要的’管用。”

赵科长沉默了一下。“老张,苏瓷是捉妖师。不是私家侦探。”

“她什么都干。”

赵科长想了想,觉得也对。他看过苏瓷的档案——捉妖、讨公道、写举报信。确实什么都干。

老张在合同上按了手印。他不会写字,但会按手印。绿色的手印,按在纸上,像一片小小的荷叶。赵科长把合同收好。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科长。”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老张走了。

下周一。老张去领马甲。

橙色马甲,背后印着“护城河管理处”几个字,很大。老张穿上,有点大,像披了一个橙色的帐篷。他没有裤子,塞不进裤腰里。但他不在乎。他活了137年,第一次穿有字的衣服。之前的灰色马甲,什么字都没有。游客以为他是游泳的。有个游客还问过他:“大爷,这水凉吗?”他说:“凉。”游客说:“那你多游一会儿,暖和了再上来。”他说:“我是上班。”游客没听懂。现在有了字,游客应该不会认错了。

他走到护城河边。

王大叔正在捞垃圾。看到他,愣了一下。“老张,你穿的是什么?”

“橙色马甲。正式工的。”

“你转正了?”

“临时。一年后正式。”

“那也是进步。”

“嗯。”

王大叔沉默了一下。他放下捞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河面。

“老张。”

“嗯?”

“我干了二十年环卫工。临时工。二十年了,也没转正。”

老张看着他。“那你等吗?”

“等。不等怎么办?又没有别的手艺。”

老张沉默了一下。“我帮你问问苏大师?”

“苏大师是捉妖师。不是人社局。”

“她什么都管。”

王大叔想了想。“行。你帮我问问。”

老张点了点头。

王大叔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老张,恭喜你。”

“谢谢你,王大叔。”

“以后别扔共享单车了。”

“不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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