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已深,凉意透过窗纸渗入。
沈云珍拢了拢衣襟,将烛芯剪亮了些,随后继续伏案,奋笔疾书。
赵归明站在沈府后院墙外的巷子里,已有一刻钟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来,只是处理完公务后,骑着马,不知不觉的便绕了过来。
他一抬头,便能望见她院子里透出的温暖灯火。
想见她的念头,在这段冷战的日子里,无声滋长。
尤其是在此刻,更是疯狂蔓延至全身,让他难以自抑。
赵归明下了马,悄悄翻过院墙。
站在走廊外,他可以清楚的看到窗子上她纤细而执着的剪影。
那日她在自己面前,含泪说自己压力很大,宁愿不要他的模样,再次清晰浮现在他眼前。
赵归明伸出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
他静静的看着那扇窗户。
看着沈云珍时而凝思,时而埋头书写的侧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既爱她的聪慧坚韧,也恼她的固执倔强。
一边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将她娶回,纳入羽翼之下,好生呵护的念头。
一边又深深陷入,如何才能既保护她的周全,又尊重她的挣扎之中。
太子殿下提点他的那几句话,在点醒他的同时,也狠狠的扎在了他向来笃定的行事准则上。
正当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长风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脸色凝重,低语道:“大人,出事了。”
赵归明点点头,再次望向沈云珍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回府。”
他动作干脆利落,策马离开。
赵府,书房。
长风快速的向他汇报着:“坊间突然有流言传出,说安宁县主的封赏,是……是抢了江南某位隐士高人的心血,将他人书就的防疫成果,献于圣上,以此换来。”
赵归明眸光骤然一寒,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冷意。
这番言辞颇为恶劣,传播的速度也很快。
不管是出现的时机、指向,都太过刁钻恶毒,背后定有人指使。
不仅试图抹杀掉沈云珍的功劳与清誉,还想在她刚受封,名声未稳之时,给予致命的一击。
此流言一旦坐实,她将声明扫地,甚至可能因此获罪。
“查!立刻查出流言的源头!”
他声音冷厉:“让人以安宁县主的名义,即刻发布告示,严斥谣言,再悬赏举报散播者!调派人手,重点监察茶楼酒肆、书坊集市,凡是见到传播者,立即拘押!”
长风立刻点头应声:“是!”
“等等,再找些人来撰写文章,此次我们不是带了几个当地有名望的大夫和受灾百姓上京作证吗?便通过他们的口,详述沈姑娘在江南防疫时的桩桩件件,明日一早,便让人在各处宣讲。”
一连串清晰果决的命令安排下去,是赵归明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
对付这种流言蜚语,他深知必须得用最强硬,最迅速的手段扑灭,决不能让它形成气候。
以至于他再一次将谢盛璟与他说的话抛在了脑后。
他来不及思考是否应该先与沈云珍商量,而是按照惯有的认知,在危机来临时,第一时间为她筑起了一道高墙,挡去所有风雨。
可赵归明的动作虽快,沈云珍的消息也不慢。
就在第二天一早,赵归明的人开始行动的一个时辰后,沈云珍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消息。
她派来的小丫鬟,在半个时辰后便到了赵府。
“小姐派我来带一句话,她说此事她已知晓,请赵大人暂缓行动,她自有计划。”
赵归明接到口信时,还在部署下一步的舆论反击,闻言,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暂缓行动?
这是在提醒他,他又越界了?
似乎这一次,他又是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替她做了主,安排好了一切。
一股混合着懊恼,挫败和隐隐恐慌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赵归明扶了扶额。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像之前一样,强硬的将她排除在危险之外……
他以为自己在改变,在试着用尊重她的方式思考,可事到临头,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习惯性的将她护在身后,用他的方式去解决她的问题。
他是不是……又做错了?
她会不会,因此更加想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他站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
许久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开始提笔。
既然她想要自己处理,那他便给她最大的支持,以及……
“阿青,”他唤来心腹,将一封信函和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递过去,“将这个送到沈姑娘手上。”
木盒里,是所有他已查到的流言线索,涉事人员名单,以及他拟定的几种应对方案和后续安排。
而除了资料外,那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所查得之线索,可行之策,尽付于此。如何行事,全凭卿意,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吾随时在。」
他第一次明确的向另一个人交出一件事的决策权。
这种感觉对沈归明来说很不习惯,但他别无他法。
沈云珍在收到木盒与信时,怔愣了许久。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简短的信上,看着那句“全凭卿意”,心中有些动容。
原本因赵归明再次擅作主张而翻涌的情绪,奇异的平息了大半。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纸张上的字迹,忍不住弯了弯唇,她仿佛能够想象出他写下这些时,是怎样的挣扎与纠结。
他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而是已经在学了,学着放下掌控,给予信任。
学着用她需要的方式,去爱她。
赵归明那颗她曾以为又冷又硬的心,似乎真的在悄然改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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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沈府传出,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
安宁县主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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