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伪召罗网
一夜长夜缓缓熬尽。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的鱼肚白，薄光穿透山间厚重云雾，落向青竹村低矮错落的屋舍。
昨夜夜间搜捕已经落幕。
那两名伪装成行商的仙门眼线，没有搜到确凿的破绽，没有大肆搜捕，也没有抓人。
可这并不代表危机消散。
清晨时分，一道来自云海仙门的征召文书，由专人送进了闭塞的山村。
一张素绢帛纸，字迹清隽，言辞宽厚仁善。
对外宣称：云海仙门广开山门，招收底层杂役弟子。即便无灵根的凡俗之人，亦可入山门，做洒扫、整理典籍的杂役，供给衣食，得见仙道风华。
文书当众宣读，整个村子瞬间沸腾。
对于困死群山之中的村民而言，这是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机缘。
哪怕只是杂役，能够踏入传说之中的仙门，已是莫大荣光。
宣读文书的仙门使者，目光淡淡，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精准落向站在人群外围的林清禾。
全场人心躁动，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使者的目光，一齐汇聚到她身上。
话里话外，明里暗里，都在指向她。
“那日测灵大典，唯有姑娘无灵根。仙门垂怜，特意给你这份机缘。”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满是体恤与恩典。
仿佛昨日山谷的窥探、深夜暗中的搜查，从未发生过。
全村人的目光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有艳羡，有羡慕，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窥探。
在村民朴素的认知里，这是天降的出路。若是她敢拒绝这份来自仙门的恩惠，便是不知好歹，忤逆仙门。
当众拒绝，等于直接昭告自己心中有鬼。
玄烬算准了人心，算准了世俗舆论，布下这一张温柔的罗网。
去，是踏入云海仙门，主动走进敌人的掌心。
那里是玄烬一手把控的势力巢穴。灯灵沉睡在神魂深处，力量衰弱，禁制还在不断侵蚀灵体本源。一旦入山，对方可以随时随地，用千百种体面的方式，探查、试探、甚至拆解她神魂之中沉睡的心灯灵。前路吉凶，完全不可测。
不去，便是当众推掉仙门的恩赐。
在所有人眼中，一个一无灵根、本该认命的山村少女，凭什么拒绝仙门抛出的橄榄枝？
拒绝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猜忌会立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玄烬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动用力量降临村落，彻查一切。
进退，皆是死局。
林清禾立在人群之中，山风拂动她洗旧的粗布衣角。
周遭人声喧哗，耳边满是乡邻七嘴八舌的劝说。
“这是天大的福气，你可要把握住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千万不能糊涂。”
溢美之词的外壳之下，是一张收不挣脱的网。
她垂着眼帘，面上维持着山村少女该有的错愕、惶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可心神早已沉落向内，探向神魂深处那片永恒沉眠的黑暗。
心灯灵依旧没有苏醒。
但随着外界这一份征召降临，沉睡的梦魇，再度剧烈动荡起来。
大量被封印压制的记忆碎片，汹涌溢出，流入林清禾的感知。
【心灯灵·千年梦魇记忆】
千年前，玄烬尚未登临高位。
彼时他斗不过心灯灵完整的力量，无法直接夺取灵体。
于是他便设计相似的圈套。
以接纳、招揽、给予出路为名，引诱目标主动走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不强行抢夺，不血腥镇压，用制度、用身份、用名分做枷锁。
等到对方身处自己的掌控之中，再慢慢消磨、分化、瓦解。
杀戮是最拙劣的手段。
真正高明的倾轧，是让猎物心甘情愿，自己走进牢笼。
当年，灯灵便是看透这一层算计，誓死不从，才招来那一场毁灭性的封印镇压，被封入黑石之下，沉睡千年。
此刻旧记忆翻涌，千年前的计谋，跨越悠悠岁月，再一次复刻上演。
玄烬从一开始就明白：硬逼，会留下痕迹；诱骗，才是不留把柄的杀招。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震颤。
沉睡的灯灵，似乎在噩梦里拼命想要发出警示，却被厚重的禁制牢牢锁住，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音。
只有碎片化的记忆，作为唯一的警告，传递过来。
林清禾的心口沉沉下坠。
原来这份看似宽厚的征召，从一开始就不是机遇。
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圈套。
她能看见局，却很难破局。
若是一个人逃亡出逃，抛下整个青竹村，一旦激怒仙门，闭塞村落里无辜的乡亲，极有可能被池鱼之祸波及。
玄烬完全可以迁怒全村，追究“乡民教化不善”的罪责。
逃，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生死抉择，还牵扯身后一整个村落凡人的安危。
心底那股受过伤害的愤懑依旧盘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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