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淡淡的松烟焦香,混着一丝草木烟熏气息,钻入鼻腔,清苦,干燥。
崔雨绵伸手接过举在面前的写满文章的纸张,展开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和写下它的人一样稚嫩。
一笔一画写得极用力,不少笔画墨色晕开,字的构架尚且不稳,却字字端端正正,能看出他是用心写字。
她小心避开未干的墨迹,唇角漾开浅浅笑意,抬眼看向仰着小脸等候夸赞的小团子。
“写得很用心。”她摸摸头夸赞道。
将纸平铺在桌面上,点了点纸上一个写得周正的字,“你看这一笔横,起笔收笔都稳了不少,进步很大。”
小团子眼睛瞬间亮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巴巴追问:“真的吗?夫子说我还有好多地方写得歪歪扭扭。”
崔雨绵轻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真的,阿姐瞧着,比上次好看太多了。”
小团子闻言,立马绽开笑容:“那我每天都写给阿姐看!”
说着就座下,拿起书案上的毛笔,认真的继续抄写。
崔雨绵看着他这认真的模样点头答应:“好。”
——
此后的一连数日,崔雨绵一直待在院子里没出去,偶尔去前厅书房,听父兄议事。
今日的天刚蒙蒙亮,崔府上下就有了小厮丫鬟忙碌的身影。
刚值入秋,秋风掠过檐脚,院子里的木槿花已然不似之前开得茂盛,木槿还在开,但已逐渐开得少了。
凉意顺着衣袖钻进来,崔雨绵早早的便起了,此时露禾正在为她洗漱挽发。
崔雨绵看着院里的木槿树微微出神,这棵树是崔雨绵母亲所种,当年在怀崔途安的时候亲手种下,说是希望他们如木槿花一般,一朝一落,生生不息。
当时的她和兄长不过十岁左右,都尚是稚嫩孩童,三人一起围在这园中种下这颗木槿树。
小小的崔雨绵和崔云桢蹲下地上给用手给这木槿树填土,脸上和衣裳上都是泥巴。
崔父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一旁怀着身子都妻子与两个蹲在地上的泥孩子,这两蹲在地上的泥孩子知道过来的他,朝他一笑,仰着头唤他。
崔父被他们的灰头土脸的样子逗笑了,抬脚走过去,并未苛责他们,而是跟着撸起袖子跟着他们一起把这颗木槿埋好,说等着颗木槿树长高,他们也就张大了。
日子渐渐的过去,转眼间来到母亲生产的日子,这夜外面下着细雨,崔雨绵站在屋外,看着屋内的嬷嬷们端着带血的脸盆进进出出,时不时传来屋内稳婆的声音。崔父再屋外紧张得满头大汗,焦急地来回踱步。
终于父亲等不住了,拉住刚出来的嬷嬷:“夫人如何?怎么这么久还没有结束?”
嬷嬷被他拽得脚步一顿,连忙回话:“老爷莫慌,夫人还在使劲,只是力气耗尽,晕了过去,稳婆正在想方法叫醒夫人。”
崔父脸色骤然一白,方才还强压着的镇定瞬间崩塌,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怎会晕过去!”他声音发哑,带着一丝慌乱,“不行,我要进去。”
嬷嬷连忙不顾胳膊上的疼痛,立马出言阻止,急忙劝道:“老爷不可!里面血腥气重,会冲撞老爷,里面稳婆自有法子,急不得!”
这个时候的崔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当即松手,重重的推门而入。
站在外面的崔雨绵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隐隐听到了父亲怒吼的声音。
过了许久,房门才缓缓从里面打开,崔父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婴儿出现,里面的嬷嬷垂首跟在身后。
崔父来到崔雨绵与崔云桢面前,蹲下把手里的婴儿轻轻的抱给他们看,声音沙哑,双目通红:“云桢,绵绵,这是你们的弟弟。”
看着面前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安安静静地。
年幼的崔雨绵和崔云桢小心翼翼探出头,伸手去触碰他小小的脸颊,触感非常柔软。
等摸够了,崔雨绵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小声问他:“爹爹,娘亲呢?”
一句话,戳中崔父心底的痛处。他喉头滚动,头偏向一旁,崔雨绵疑惑地拽了拽崔父的袖子。
等了许久,崔父重新看向他们,只是眼底的红意更浓,抬手轻轻摸了摸崔雨绵的头顶,声音干涩发颤:“娘亲累极了,要好好歇息,往后,你们要好好护着弟弟。”
小小的兄妹俩还尚年幼,没有经过生死,不知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只知道今夜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娘亲。
小时候,崔雨绵没少问过父亲,娘亲去哪儿了,每次崔父都是随口糊弄过去,说在外修养。直到等他们再长大些崔父才带着他们去看望他们的娘亲
——
今日正是崔雨绵母亲的忌日,马车已经停在府外。等崔雨绵收拾妥当时,崔父一行人已经等在门外。
崔府祠堂里面立有母亲的牌位,但每年到了忌日都会去母亲的墓前看望。
马车沿着郊外缓慢前行,车帘半垂着,露禾时不时掀起帘子,告诉崔雨绵他们现在到哪了。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走的无人看管的道路,路面坑洼,路边的野草横生,只要两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三个时辰。
幸而崔雨绵早有准备,出门前吩咐丫鬟在马车里铺满了厚厚的软垫,不然这一路的颠簸很难受得住。
“小姐,快到了。”露禾放下车帘,语气不由得放轻松了几分,转身提醒道。
崔雨绵闻言,起身缓缓抬了抬有些发酸的腰身,透过半垂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
入目的是连绵干枯的荒草,马车慢慢减速,颠簸了两下,车夫在离碑前的六丈开外停住,待停稳后将马杌放妥当后,露禾扶着崔雨绵从马车里出来后便留在原地。
崔雨绵跟在崔云桢身后来到母亲的坟前,崔父已经站在了坟前,手中捧着备好的香烛与供品,转头看见崔雨绵过来,神色淡淡,低声到:“过来吧,来祭拜你的母亲。”
崔雨绵缓步朝前走过去,敛了敛衣袖,和崔云桢一同接过崔父手里的香烛,二人捧着香烛躬身朝墓碑深深拜了三拜。
她垂眼,心里默默想着“母亲原谅女儿这么久才过来看你,这一世我会好好保护家人。”
等到崔云桢结束将香烛插好时,崔雨绵才直起身,将香烛挨着崔云桢的香烛旁边插下。
前世嫁给秦寒霄之后,她就被困在了一方后宅,极少有机会再回到崔府,就连母亲的忌日也是在崔家祠堂里潦草祭拜,没机会来到墓前。
他们二人祭拜完后,便回到马车旁等崔父,崔父往年都会在母亲坟前,静静叙说好,她们都会避开不上前打扰,留他独自和亡妻的空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崔父才缓步走了回来。
返程之时,崔父依旧与崔云桢同乘一两马车,马车像来的时候一样缓慢行驶,待到到了一出岔路口后便分开了。
崔雨绵的马车拐入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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