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擢青抬手掩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人群缝隙里细细观察。
人群中央,几个衙役正压着一个人跪在地上。
是方栩。
他双膝跪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知在寻找什么。许擢青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方栩面前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尸体,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匕首,只剩一个刀柄露在外面。血从他的胸口洇开,在身下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尸体旁边,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她伏在尸体上,双手捶打着地面:“爹,爹,你醒醒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女儿怎么办啊?!”
哭了几声,她又猛地抬起头,伸手指向医馆大门:“就是他们,就是这家医馆的人!我爹只是病没好,想来理论理论,他们竟然动手杀人!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人群又沸腾起来,纷纷指责方栩与陵游等人。
“什么妙手回春,分明是夺命阎王。”
“砸了它!砸了这黑心的地方!”
咒骂与叫嚷声不绝于耳,又有更多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向医馆大门。
许擢青看见陵游站在医馆门口暴跳如雷,他张开双臂拦着不许那些衙役带走方栩,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嘶声喊道:
“你们不能带走他,他是被冤枉的。那人是自杀的,是他自己捅的自己。”
那女人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一头撞向地面,被旁边的婆子连忙拉住。
她仰天哀嚎:“听听,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哪有人会用自杀来污蔑别人?我爹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得罪人,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们医馆沆瀣一气,包庇凶犯,欺压我们小老百姓啊……”
人群的情绪被煽动得更厉害,人们开始往前挤,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朝医馆扔去。
许擢青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切,脑中飞快地转着,想起了年谷最后那句话。
“你还会回来的。”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一个下马威,逼她就范的下马威。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遮掩,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让一让,请让一让。”
人群被她挤得东倒西歪,有人不满地回头骂:“挤什么挤,没看见……”
话没说完,那人看清了她的脸一愣:“许大夫?”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许擢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那两个押着方栩的衙役面前,拱手行礼:“两位差爷,民女许擢青,是这家医馆的大夫。”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显然认得她,神色有些复杂。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和哭嚎的女人:“许大夫,你来得正好,医馆中人坚持非要等你来了才罢休。”
许擢青拱手又行一礼:“两位差爷辛苦,民女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问一问这位被押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民女只问几句,绝不耽误差爷办案。”
那年长的衙役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他身旁年轻的衙役压低声音道:“哥,这许大夫跟崔县令有交情,府衙那边也表彰过她,咱们……”
可这一句却捅了马蜂窝一般,那哭嚎的女人猛地抬起头尖声道:“不能让她问!她是医馆的东家,跟这些人是一伙的!大家看啊,他们串通好了骗人,县衙包庇凶犯,欺负我们老百姓了啊!”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人群又开始骚动。有人跟着喊:“对,不能让她问!”
“官官相护啊!咱们老百姓没人管了。”
“杀人偿命!”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最终那年长的衙役叹了口气,朝许擢青拱了拱手:“许大夫,对不住了。这案子得带回县衙交给崔大人审理,您要是有什么话,去县衙说吧。”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衙役押起方栩,拨开人群朝县衙方向走去。
“方栩。”陵游追出两步,被许擢青从身后一把拉住。
“东家,让我跟过去吧。”陵游红着眼,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愤怒。
“不必,你待在医馆里照看大家,我去县衙。”
许擢青将陵游推回医馆里,自己想追上去,可人群已经重新围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去路。那些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有些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哟,这就是那个许大夫?不是说救了知府大人吗?怎么,救的人多了就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什么救知府大人,说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回可好,治死了人还杀人灭口。”
“啧啧,长得倒挺周正,心肠怎么这么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种女人专门装模作样骗男人的。你没见她身边那个镖师?还有那个姓崔的县令,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污言秽语越说越过分,有人甚至开始造起黄谣,说她跟这个不清不楚,跟那个不明不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陵游气得跳脚,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被许擢青一个眼刀横过去才老实。
这些言论许擢青只当听不到,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讲理的,是来落井下石的,还有不少其他医馆的人来浑水摸鱼,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人群中又有人高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她那个师兄,在京城当太医的那个,因为谋害皇嗣被下了大牢,开春就要问斩。”
“什么?!”人群顿时哗然。
“谋害皇嗣?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怪不得这医馆敢杀人,原来是有前科的。”
“这种人开的医馆能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那些药都是假的,害了多少人!”
咒骂声越来越恶毒,许擢青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当日他们把医馆捧得多高,今日就把她摔得多狠。
有人开始往前推搡她,一个妇人故意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得一个趔趄。另一个人伸脚绊她,她躲闪不及,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东家。”
陵游冲过来,想扶她起来,却被几个人拦住了。
“别动,想动手?”
“他们医馆的人都是凶犯,打他!”
陵游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响,他猛地挣开那几个人就要动手。
“陵游!”许擢青一声厉喝,从地上爬起来,从荷包中抽出仅剩的利器,那根刻有“欢”字的银簪。
她握着簪子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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