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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冠军之夜

小说:

声渊

作者:

月上老人

分类:

现代言情

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秋,京城天籁演播厅。

总决赛的舞台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大。灯光架从三个方向延伸出来,吊着大大小小几十盏灯,每一盏都在预热阶段调整角度,光柱在半空中交错又分开,像有人在天花板底下织一张发光的网。舞台正中央的地板上嵌着一圈LED灯带,刚调成暖白色,均匀地亮着,把整块台面照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琥珀。

林深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观众席黑压压的——一千二百个座位全满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满"是一个有重量的字。那个重量压过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先是硬了半秒,然后开始微微发抖。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来的锁骨上方有一层被化妆师扑匀了的哑光粉底。这是他今晚的"质朴风"演出服——节目组统一定的,三套备选里他穿走了这套最素的。化妆师在他耳后喷了定型喷雾,气味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青草味,闻起来像在下雨之前被割过的草坪。

石磊在耳机里说话。他的声音被信号压缩过,带着一层细碎的电流底噪:"林深,你站到台口去。还有三分钟。"

林深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站到了台口的侧光区。从这儿能看到导播间的玻璃窗——石磊坐在里面,棒球帽的帽檐被调到了一个比平时更高的角度,大概是紧张的时候下意识往上推了。他旁边坐着三个副导播,每个人面前都挤着两台以上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轮流敲着,像一排被排好了节奏的木鱼。

柳红袖在两周前被淘汰了。她走的时候把银簪摘下来别在了林深的背包带上:"你帮我戴着上台。我那个待定没救回来,你的肯定能。"

冷月在上轮被淘汰了。她走的时候没有摘什么首饰给林深,只是把那只保温杯递给了他,杯盖拧紧了,里面是白开水。她说:"你决赛喝这个。别喝赞助商给的那种功能饮料,喝了心慌。"

周敬之在半决赛止步。他走的那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没说话,把谱子一本一本地码进行李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林深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把最后那本厚谱子合上放进去,拉链拉好。周敬之站起来提箱子的时候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跟之前的冷笑不同,没有敌意,也没有惋惜,只是看着他,说了两个字:"加油。"然后他提着箱子走出去了。

现在整个后台只剩冷清几个人。化妆师在收拾粉刷,服装助理在熨第三套备用的演出服,灯光师在对讲机里报数据。那些曾挤满了人的化妆位现在空了,椅背上搭着没人收的毛巾,地上有散落的发夹和歌词纸条,被踩出了深灰色的脚印。

林深站在台口,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背包带上的银簪。簪头的小梅花凉凉的,硌着拇指指腹,像一小块被削薄了的冬天的冰。

耳机里换了一个声音。沈听澜的声音从隔音棚传过来——隔着一路信号线、两段编码、三组音频接口之后出现在林深耳膜上的时候,她的音色被压缩得薄了一层,但她语气里的平静还是一样。"你可以的。你上去唱就行了。声音的事交给我。"

林深站在台口。他把右手从背包带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掌心有点湿。他对着幕布的方向深呼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散成了一团看不见的雾。

主持人报幕了。林深的名字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观众席的掌声像一堵墙迎面推过来,带着一千二百人的体温和汗味,裹着热风扑上他的脸。他从台口走了出去。

追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条从台口到话筒架的路径变得比排练时短了一倍——他只迈了六步就到了。话筒架是固定的,高度在彩排时调过,正好卡在他下巴下方三寸。他把手搭在立杆上,掌心的汗蹭在金属表面上,留下一小块水渍。

第一轮自选曲目,他唱了《望乡》。伴奏的前奏从音箱里淌出来的时候,林深的左手在裤缝上轻轻打着拍子。沈听澜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这一版的范本跟之前的不一样,尾音处理得比第一版"钝"了一些,杜若坚持的版本,她说"这一版更像林深自己会唱出来的"。林深不知道杜若是从什么角度判断"更像他"的,但他听到那一声"乡"字的尾音往下坠的时候,胸腔里那个位置确实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张着嘴,配合着那道声音的节奏,把每一个"该动的部位"都动到了该动的位置。嘴唇的开合幅度,喉结的起伏节奏,甚至连吸气时肩膀的抬升高度都跟彩排时一模一样。他像一个被训练得极好的容器,正在盛放一样不属于自己的液体,但容器的形状刚刚好,刚好到不漏。

第一轮唱完,评委打分。三个"通过"亮起来的时候,台下又响了一轮掌声。林深退到台侧等第二轮。化妆师趁这三十秒冲上来给他补了粉,粉扑落在他额头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主持人在报第二轮的歌名了。

第二轮是"即兴"环节。节目组提前一周给所有选手发了一首新歌,歌名保密,练了七天才能看到完整谱面。林深拿到谱子的当天晚上沈听澜就录了范本——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她只录了两遍就说"可以了"。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对着耳机把那首新歌的每一个换气点背了一周,背到睡着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嘴里还在哼那几句旋律,陆夏生说"你做梦都在唱歌你知不知道"。

第二轮唱完的时候,林深感觉到自己的额角有一层薄汗正在往下滑,被舞台灯烤着,还没到下巴就被蒸干了。他听着耳机里沈听澜平稳的呼吸声,刚才新歌那句高音她没有咳,状态很好。他数了一下她换气的次数——比范本少换了一次气,说明今天的肺活量比录制的时候还足。

第三轮是"帮唱"环节。节目组给林深配了一个重量级嘉宾——天籁榜前三的当红女歌手刘瑶。刘瑶今晚穿了一身银色亮片裙,从升降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裙摆像鱼鳞一样扇动着,每一片亮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反光,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刚从水里跃出来的鱼。她走过来跟林深并排站在话筒前面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紧张吗?"

林深说:"还行。"

刘瑶:"我上台唱了十二年,每次唱新搭档都会紧张。你第一次上总决赛,紧张是正常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只有站在旁边的林深听得到。然后前奏响了,她面向观众,嗓子里冲出来一道高音,亮得让林深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张嘴,耳机里沈听澜的声音进来了,跟他配合的那道真声汇在一起,像一个被叠了两层的和声。听的人听不出来哪一层来自谁,但林深站在中间,左边是刘瑶温热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右边是耳机里电路传输过来的平直流信号,两种"在场"在他身体两侧交叉穿过,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在同一个河道里并行。

第三个"通过"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演播厅的灯全开了。天花板上的彩带机喷出金色的纸屑,从高处翻卷着落下来,落在林深的头发上、肩膀上、鞋面上。他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感觉到金属壳上的余温正在被掌心吸收。

主持人从台侧走过来,手里举着一个麦克风,声音被放大到覆盖整片观众席:"天籁计划第四届年度总冠军——林深!"

纸屑更多了。金色的、亮片质地的、边缘割成锯齿状的小片,在追光里被照得像一场倒着下的雨。林深抬头看它们下落的时候,有一片贴在了他的左眼眼角,他眨了一下才让它掉下去。

他举起奖杯。奖杯是金属的,表面镀了一层金,底座是深色的大理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铸成了形状的分量。他对着镜头微笑——嘴角十五度,左颊酒窝浅浅陷了一下,眼角弯起来。这个笑容是他练过的版本,他用了一周把它练到了"三秒之内自然出现"的程度。

他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在追光移开的那个瞬间,看到台侧那片幕布后面的暗处里什么也没有。隔音棚的位置在那个方向的更深处,从舞台上看不到。但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如果此刻沈听澜从隔音棚里走出来,站在这片金色纸屑下面,他手里的奖杯应该放在谁的手掌里?是放在那个拿着奖杯的人的掌心,还是放在那个发着声的人的掌心?

他没有答案。但台下已经有人在鼓掌了。庄牧之从VIP席站起来,他今晚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翡翠扳指在鼓掌声里被袖口的阴影遮住又露出来。他旁边的座位上空着一个人——那个人现在站起来了。方明远从庄牧之身后的位置上起身,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行政夹克,领口内露出一截白衬衫的硬领。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台上的林深,视线停留的时间比一般的"恭喜"长了一点。那一眼的末尾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在评估货物的人把"合格"两个字写在了一张无形的表格上。

庄牧之侧过头跟方明远说了句话。林深站在台上读不到唇语,但他看到方明远点头了。点头的时候那副金丝眼镜的镜腿在鬓角处轻微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触动了。

观众席最便宜的区域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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