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的轮廓,叠合了帝都地形的那个夜里,沈墟一夜没睡。之后的好几天,他都睡不安稳。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眼前却总浮现出那九口井的位置、那九扇门的方向、那座压在广场下的帝宫。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可又说不出漏在哪。
这天清晨,天还没全亮,沈墟就被陆开明叫醒了。
"起来。"陆开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巡井了。"
沈墟睁开眼,愣了一下。他记得,第一卷故事结束后,陆开明答应过,要陪他去看看这座城市外面的世界。可他们还没动身,陆开明就又像从前一样,开始巡井了。
"不是说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沈墟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门外沉默了一下,才传来陆开明的声音,有些哑:
"先去巡完这一轮。九井的裂隙,又动了。"
沈墟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动了?"
"嗯。"陆开明说,"比上次,动得更凶。"
沈墟心里一紧。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陆开明已经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那座城市。晨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开明,"沈墟走过去,"什么叫动得更凶?"
陆开明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九井的位置,变了。"
沈墟愣住了。
"变了?九井……怎么会变?"
"地脉在动。"陆开明说,"九井虽然是固定的,可它们底下连着的地脉,是会动的。上一次我们封住那些裂隙的时候,地脉是稳的。可现在——它们又动了。而且,动得很有规律。"
"有规律?"
"像是……被什么在引着走。"陆开明终于回过头,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沈墟,这不是自然的裂隙。这是有人,在引导裂隙。"
沈墟的心,猛地一沉。
"引导?"他喃喃,"谁会引导裂隙?"
"我不知道。"陆开明说,"我守这座城几千年,从没见过裂隙这样动过。所以,我要去巡井。看看这裂隙,到底是往哪儿引的。"
"我跟你一起去。"沈墟说。
陆开明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向城市的方向走去。
沈墟跟在他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这一次,事情可能没有第一卷时那么简单了。
第一卷,是帝都"醒"了,是那些沉睡的异兽漏了上来。
可这一次,是"有人"在引导裂隙。
有人在,主动地,碰这座帝都。
沈墟和陆开明,沿着城市的街道,一路走过那些井。
第一口井,在城南。第二口井,在城东。第三口井,在城西。第四口井,在城北。第五口井,在市中心那个广场的地底。
他们每走到一口井边,陆开明都会蹲下去,把手探进那片泛青光的黑里,静静地"听"很久。沈墟站在他身侧,也会闭上眼睛,用他那点观脉的本事,去"看"那口井底下,地脉的走向。
"你看,"陆开明蹲在第三口井边,指着井里一片泛青光的水面,"这里的裂隙,已经裂到井沿了。上次我们封住的时候,它还是封死的。"
沈墟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那口井的井壁上,不知何时,又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缝里透出一点幽幽的青光,像是一只半睁的眼。
"怎么会这样?"沈墟皱眉,"我们上次,不是把它封住了吗?"
"封住了,可又裂开了。"陆开明说,"而且,裂开的方向,是朝着——第四口井。"
沈墟愣了一下。
"朝着第四口井?你是说,这裂隙,不是往上裂,而是……往别的地方裂?"
"嗯。"陆开明站起身来,看着那口井,"沈墟,九井是布在九个方位上的。如果裂隙只是自然崩坏,它会往上裂,会漏到地面上来。可这一次,它是在地脉深处,朝着另一口井的方向裂。这说明——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从一口井,往另一口井,爬。"
沈墟的心,猛地一沉。
"爬?"他喃喃,"有什么东西,在地脉底下……爬?"
"还不止。"陆开明说,"我刚才一路巡过来,发现裂隙移动的方向,不是乱走的。它是顺着一个'阵'在走。从一个方位,走到下一个方位,再走到下一个。像是……在按某种顺序,把那九口井,一个一个地,点亮。"
"点亮?"沈墟听出了不对劲,"你是说,有东西在按顺序,碰那九口井?"
"对。"陆开明说,"就像是在……'开门'。"
沈墟站在井边,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时,陆开明说过的那句话:九门一动,地脉异象生。
他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开明,你说它是在按顺序'开门'。那它……已经开到哪里了?"
"第三口井。"陆开明说,"它现在,正从第三口井,往第四口井走。"
"那我们,还来得及拦住它吗?"
陆开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井边,探井的手,缓缓收回来,站起身来,看着远处那座城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拦,是拦不住的。它会继续走,我们封了这口,它就从别的地方裂过去。这东西,不是我们能封住的。我们能做的,是跟着它走,看清楚它到底要开到哪儿去,在它开到'那个'地方之前,先一步,堵在它前面。"
"跟着它走?"沈墟皱眉,"可它是在地脉底下走,我们又不能钻进地脉里去。"
"我们是不用钻进地脉里去。"陆开明说,"可我们,可以沿着它要走的'路',在地面上,等着它。"
沈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动:
"你是说……它要按顺序走那九井,那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第四口井。我们只要在第四口井等着它,就能看见,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陆开明说,"它迟早,要到第四口井去。我们就在第四口井,等它。"
沈墟蹲在井边,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紧又热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说的,不只是"堵住裂隙"那么简单。
他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在地脉底下爬、按顺序碰九井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好。"沈墟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去第四口井,等它。"
他们没再停留。两人沉默着,沿着城市的街道,快步向第四口井的方向走去。
暮色,渐渐深了。
沈墟走在陆开明身侧,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座城市,他走过千百遍。每一条街,每一栋楼,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他走在这些熟悉的街道上,却总觉得,脚下这片土地,正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像是这座城市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
"陆开明,"沈墟忽然开口,"你说,这个东西,在地脉底下爬了这么久,我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因为它走的,是地脉的'脉',不是地表的'路'。"陆开明说,"地脉的脉,是这座城市最深的骨头。它在那儿走,地面上的人是听不见的。就像一条蛇,钻在土里,地面上的人,是看不见它怎么走的。"
"那……"沈墟顿了顿,"它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去碰那九口井?"
"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陆开明说,"我只知道,它在按一个很古老的顺序,碰那九口井。那个顺序,不是随便的。那是'开门'的顺序。"
沈墟心里一凛。
"开门……开什么门?"
陆开明沉默了很久,才说:
"开帝都的'门'。那九口井,底下各压着一扇门。那九扇门,一起封着帝都。要是有人,按顺序把它们一扇一扇地'点亮'——那九扇门,就全开了。帝都,就真的醒了。"
沈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时,那本残卷上,写着的那段古史:大叛、大葬、大封。
那场大叛,那场大葬,那场大封,就是为了把那九扇门,彻底封死。
可现在,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九扇门,重新打开。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如果我们来不及拦住它,让它把那九扇门都打开了,会怎么样?"
陆开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沈墟心上:
"沈墟,那九扇门,是当年诸神,用'大封'亲手封死的。它们封住的不只是帝都。它们封住的,是帝都'核'里那件东西。要是那九扇门都开了——那件东西,就出来了。"
"那件东西……"沈墟喃喃,"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陆开明说,"我只知道,当年诸神为了封住它,不惜大叛、大葬、大封。它要是出来了——这座压在帝都上头几千年的城市,就没了。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会掉进它底下那座帝都里去。"
夜风,从街道上掠过。
沈墟站在陆开明身侧,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他脚底下这座城市,正悬在一根摇摇欲坠的线上。
而那根线的底下,压着一件,诸神都不惜大叛、大葬、大封,也要困住的东西。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开口,"我们一定,要赶在它把那九扇门都打开之前,拦住它。"
"嗯。"陆开明说,"一定。"
他们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加快脚步,向第四口井走去。
暮色里,沈墟看着陆开明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紧又热的感觉。
他忽然发现,陆开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是稳的,一直是静的。像是他守这座城、守这座帝都、守那九扇门,守了几千年,早就把所有的慌张、所有的害怕,都守到麻木了。
可沈墟知道,麻木,不等于不怕。
陆开明只是,把怕,藏起来了。
就像他藏了那扇门底下的东西一样。
—— 第二章的余韵,渐渐漫上来 ——
等他们走到第四口井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第四口井,在城北。那是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砌着,井边长着一棵歪歪的老槐树。沈墟小时候,还常在这棵树下玩。
可今晚,沈墟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那口井,正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青黑色的水。
那水,黑得像墨,却又泛着一层幽幽的、像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青光。
"陆开明,"沈墟压低声音,"它……已经到这儿了?"
"嗯。"陆开明蹲在井边,静静地看着那井水,声音很轻,"它已经到了。就在井底下。"
沈墟心里一紧。他屏住呼吸,凑到井边,向下看去。
井水黑幽幽的,看不清底。只有那层青光,在水面下一明一暗地,闪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往上游。
沈墟看了很久,忽然,在水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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