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后的人,其实早就醒了。
早在药老翻进墙之前,摇光的耳朵就先醒了。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越听越精神:来的是个独行客,鞋底蹭着墙根,一步三停,正往她窗下摸。
她悄悄坐起身,正要下床。
门缝里伸进一只手,把她轻轻按了回去。
"睡你的。"
她听出这声音,眼睛都没睁:"来的是卖药的老头,怀里有迷药,袖里有刀。"
门外顿了顿。
"知道。"那声音说,"所以,睡你的。"
她"哦"了一声,乖乖躺好。
躺了三个呼吸,又坐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
星星在外头抓人,她睡得着才有鬼。
她屏着呼吸挪到门后,把脸凑近门缝。脚步声停了。停在了她窗下。
她心跳了一下。
她的窝!她的功臣府,就在那窗下!
——别踩。
外头静了一瞬。
"咔嚓。"
她的心,跟着那声一起塌了。
她还没来得及心疼,外头就炸了锅。
"喔——"
"嘎!"
"哎哟!"
大公鸡的调子拖得老长,大白鹅的"嘎"声中气十足,中间夹着老头的鬼哭狼嚎。
"啄得好!"她贴着门板,无声地挥了挥拳头,"再啄两口!"
窝塌了,她心疼;鸡和鹅正替她出气,她又与有荣焉。
两种心情在胸口打了一架。
后者赢了。
门口,福宁睡得四仰八叉。外头这么闹,也只是皱皱眉,依然顽强地继续睡。
她也不出声,一直听到外头灯亮、人声起,听到那声"好一出戏"。
她揉了揉眼睛,把头发拨得乱上加乱,端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这才把门拉开。
摇光披着外衫,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身前的福宁听到开门的动静,吓醒了,身子一缩,苦着脸小声告饶:"姑奶奶,您行行好,回屋吧……小的这差事……"
摇光脚步不停:“你的差事,就是跟着我。”
她先往院里扫了一眼。
西厢窗下,大公鸡立在草堆顶上,昂首挺胸,像个打了胜仗的元帅;大白鹅卧在窝边,把一顶破帽子挪得方方正正,见是她,委委屈屈地"嘎"了一声。
那神情,分明在说:窝没了,但场子,我们找回来了。
摇光冲它们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小声应了一句:"回头给你们建个更大的。"
她趿着鞋踱到堂屋门口,探头往里看。药老已被反剪双手,按坐在一把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头走投无路的老兽。
鼻子上,一道鸡爪印。
发间,还插着三根鸡毛。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三样东西:一包迷药,一柄薄刃,一卷没来得及烧掉的字。
摇光先看的是那包药。
油纸,包了三层。绳结,打的是死结。
"这老头,心细。"她点评道。
说完,她冲萧惊澜抬了抬下巴,满脸写着"本星官方才隔着门就报过了,厉害吧"。
萧惊澜没看她,只把灯芯拨长了些。
"进来说。"他道,往书房走去。
卫风把药老从椅子上提起来,跟了上去。
摇光刚想抬脚,那人的声音又从身后追来:
"去睡。"
她:"……"
合着"进来说"根本没她的份。
她冲书房的窗纸"哼"了一声,转身回房,临了还嘀咕一句:"审出什么了,明儿可别瞒我。"
——
书房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药老的喉结滚了滚。三十年眼线,他自以为见过的局够多了。可此刻他才明白,从昨夜那番廊上话起,他就已经在一张网里了。
"殿下……好手段。"他哑声道,"老朽认栽。"
萧惊澜没接话,只把桌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正。
"你盯了我两个月。买了三幅字。"他说,"被点过名,还来。不是胆子大。"
他抬眼。
"是你起了私心。想一个人拿这份大功。"
药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按谢家的规矩,眼线贪功,瞒报,妄动——三条,哪条都够你死三回。"萧惊澜道,"你比谁都清楚。可你还是来了。"
"……老朽没得选。"
"不。"萧惊澜说,"你选了。你选赌命。"
他顿了顿,把第三样东西往前推了推。不是那包药,也不是那柄刀。
"你的病。"
三个字,轻飘飘的。
药老浑身一僵。
"你卖药多年,落下一身老病。离不得那味雪参,一年比一年贵,全仗谢家的药行吊着命。"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页账。
"你赌这一票,赌的不是功。是命。"
药老死死盯着他:"殿下如何得知?"
萧惊澜没有答。
他想起的是前些日子的一个黄昏。
摇光蹲在井边逗鱼,忽然没头没尾来的那句。
她说完就忘了,低头去捞水里的月亮。
他记下了。
有些话,她无意间说出口,就是旁人查三年的底。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口。那夜树下,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我不杀你。"萧惊澜说,"谢家给你药,也给你刀。你的病,我医。"
药老猛地抬头。
"往后,你这条线,先过我的手。递什么,我定。你照旧卖药,照旧接头,只是那头的人,换成我。"
"殿下凭什么信老朽不会反水?"
"不信。"萧惊澜答得干脆,"信你的算盘。谢家手里有你的命,我手里,也有。哪头划算,你自己算。"
老头的算盘,打了不到一炷香。
"老朽……给殿下递话。"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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