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然不早,梁千竹后知后觉感到疲惫,脑子里似乎还萦绕着嗡嗡的叫骂声,连带着太阳穴也跳个不停,好像随时要炸掉,他转头想找闻玉双说说话,却见小鬼哼一声跑到前面去了,完全不搭理他。
梁千竹满头雾水,他脚步停滞在原地,现如今最让他费神的还是苗水灵,几户村民对苗水灵恨之入骨,从他们那里只怕得不到有用消息,村里农户那么多,女鬼为何只杀他们,其中又有什么因果。
前面,小鬼的身影愈发远了,梁千竹哑笑一声继续向前,天空逐渐变暗,他们不紧不慢前行,保持适当的距离朝着村尾方向走。
闻玉双刚才故意不理人,像从前在家人面前那般耍着小性子,她希望梁千竹主动找她说话,可惜他并不比家中亲人,不会来哄她。
想起从前亲人在身边的静好时光,玉双心中的委屈刹那间弥漫至眼眶,她停下脚步,缩着肩膀站定,脑袋一顿一顿的,悄无声息哭得可怜。
梁千竹几步赶上她,瞧见小鬼用衣袖来回抹着脸,他不明所以,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从玉双身边经过时还不忘调侃,“不是带着面纱吗,脸脏了有什么要紧。”
傍晚的风突然更大了,吹得乌拉作响,那抹淡淡的霞光消失在暗黑云层中,今夜多半又是暴雨,他回头想叫闻玉双快些跟上,却见她还站在刚才的地方,分毫未动。
玉双开始哭出声音,若有似无的低泣伴随狂风四起,倒真让人瘆得慌,若是遇上不知情的,只怕得吓破了胆。
梁千竹在心里笑过,悠哉悠哉退了回去,他站在玉双面前问她哭什么。
一遍,两遍,第三遍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不耐,玉双也总算愿意开口说话。
“你这个骗!子!我陪你跑了一天,没有好吃的就算了,还要听别人辱骂苗姐姐,我还得跟他们吵架,你也不信我,哼,你就这样欺负我吧,没有天理啊,呜哇哇哇哇……”
看她仰头嚎得厉害,梁千竹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成想就为着一口吃的和几句嘴快之语,还是和小孩儿一样幼稚。
玉双脑袋仰久了脖颈疼,低头的一瞬看见梁千竹哂笑,那点不好意思涌上脑仁儿,想也不想的抬手出拳。
可惜,她的动作到底快不过梁千竹的反应,湿哒哒的袖子连着手腕儿一起落入大掌之中,玉双哭得更伤心了。
“别哭了,给你。”
本就头疼的梁千竹沉着脸低吼,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被扔进玉双怀里,她接住后迫不及待打开,是一整袋碎银,可给她做什么,这种疑惑浮现在她脸上,梁千竹也看到了。
“这个点这种地方能有好吃的?银子都给你,事情结束后带你去镇上好吃好玩。”
玉双不相信他,生怕是诓骗她的,飞快用袖子抹干净鼻涕泪水,然后又打开袋子看得仔细,的确是实实在在的银子。
她看看梁千竹又看看钱袋,随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小荷包,一半银子被倒了进去。
鼻尖的红还未消却,玉双却已顾不得,她左右手各一个钱袋掂了掂重量,而后满意点头。小荷包系紧了缩口挂回腰间,梁千竹的钱袋子收拾好也递给了他。
“还你,我只要你请我的一半。”
梁千竹看她不哭了,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小鬼知道见好就收,不然就该杀了她。他看闻玉双撇掉伤心,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往前,就像得了糖止住哭泣的小孩儿一样有趣。
二人临近村尾时,豆大的雨点儿还是打了下来,又猛又急的砸向地面,玉双撑开双手挡在头顶,快速跑到瓜藤架子下,打算等雨小些了再回去。
“好快,若是再晚点下雨,我们就能跑回家了。”她一边掸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同身边的人说话,天已经灰蒙蒙的了,周围的一切只看得清大概。
玉双收拾妥当转身,刚好遇上迎面吹来的凉风,面纱也被自下而上拂开,皎白的面容瞬间暴露。
“啊——”
一道男子的尖叫声响起,玉双被震得耳膜生疼,双手捂住耳朵后退几步,她看着面前熟悉的人,等他完全叫不出声儿了,尴尬的打招呼,“嘿嘿,小斧哥,好巧啊。”
小斧呆滞在原地,他是见过闻玉双的,也知道眼前的就是她,可闻玉双已经死了啊!他亲眼看着棺材埋进地里的!那么面前这个是?
玉双见他吓狠了,怕出什么好歹,只能硬着头皮同他继续说话。小斧哥是村里的人,还是个大嘴巴,这下彻底完蛋了,她辛苦隐藏这么久,不想一朝大意全白费了,风坏,雨坏,梁千竹也坏,她分明以为身边的人是他才说话的。
对了,梁千竹呢?
玉双四面寻找,瓜藤架的另一边,梁千竹嘴里叼着黄瓜站了起来,小斧随着玉双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同样抬头看他的男人,如他听过的地府冷面阴差般,脸上不见喜怒,身上没有活人气儿。
“天爷啊,有鬼!”
小斧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脚下生风急忙忙冲进雨幕中,不管不顾的朝前狂奔,连背篓都没顾得上。
玉双看着他慌张的背影,伸手想要叫住他,可惜无果,只能在心里叹气,还没来得及解释呢,小斧哥走得真快。
小斧一口气跑回家,浑身水淋淋撞开自家大门,将尚处在迷糊状态的妻子抱紧,嘴里哆哆嗦嗦重复着有鬼。
“出去一趟还真撞邪了,说的什么胡话,孩子在呢,别吓着他们。”
妻子使劲拍打他肩膀,小斧哥从她颈窝里抬头,暖黄油灯下的温馨场景,让他慢慢稳定心神,等把两个孩子抱去里屋后,他才敢跟妻子说着刚才的怪事。
“媳妇儿,我们闻花村完了,真要成鬼窝窝了。”
他的妻子不理这种胡话,显然不信鬼魂之说,只坚定的认为是自己男人看花了眼,还取笑了一番。
另一边,雨终于变小了,玉双折了芋儿叶顶在头上,又好心的给梁千竹摘了片,不料这人不领情,歪头避开了她的手。
“嘁,不要就不要,被淋生病了才好。”
玉双再次决定不理他,重重踩着脚下的湿濡泥泞土路,还没走几步,她又忘记了刚才的话,自顾自的和梁千竹聊了起来。
“诶,你说小斧哥会不会被我们吓傻掉,他会和其他人说见过我吗,他们都会发现我吗?”
她问了太多话,梁千竹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余光瞥见她头顶的芋儿叶留了个小把,百无聊赖中伸出手指弹了弹。
“你干嘛!水滴都落到我身上了,多手多脚的真讨厌。”
浅薄雨雾中,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亮光,素英站在院门口,她对着二人招手,玉双没空再埋怨梁千竹,两条腿一倒腾,欢欢喜喜向阿嬷跑了过去。
他们刚到家没多久,瓢泼的大雨再次落下,如所料那般一夜未停。
第二日清晨,路面积了不少水,混着泥土染成褐色泥浆,梁千竹月牙白的袍角很快变了色。他是受玉双所托来打听消息的,这小鬼昨晚睡前拿着他给她的银子,来找他办事,让他帮忙看看小斧哥有没有吓出好歹来。
梁千竹来的正正好,村民中已经传开了,小斧昨夜在村尾看见了闻玉双,那个早早病死的姑娘化成厉鬼回来了。
“你们不知道有多吓人,她脸上还染着血,就那么痴痴的望着我啊,还有一个瞧着不认识的鬼。我也是运气背,我媳妇儿都说了别去,我就跟迷了心窍,死活都要往那去一趟,你们说我是不是被下了迷魂药?”
小斧说得起劲,将自己的见闻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说给大家听。
“咱们村风水也太差了,要不,找个道士来看看?”
这话不知谁说的,靠在墙沿的梁千竹一顿,他不知道有没有村民答应,但自己想到办法了。
屋内,他还没走近就闻着饭香气,阿姆又在忙活,也是这里不方便,否则阿姆的厨艺只怕能让小鬼大饱口福。
他进屋的同时,卧房的小门也被拉开,玉双咻的跑出来,看也不看他,直奔着厨房去,活像只扑棱翅膀的小麻雀。
等再从厨房出来,她的手上多了个浸油的热乎包子,一口一口吃得正欢。
“你去哪里了,这么早起来,你白日不会困的吗?”
梁千竹越过她走向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润喉,“谁像你能吃能睡,脑子里没想什么事情吧。”
一听他这话,玉双果然不开心了,眼皮下垂半遮着瞳孔,想要做出一副凶相,可惜一鼓一鼓的小脸出卖了她,还是那副狡黠灵动的样子。
“我已经找到进村查苗水灵的办法了。”
玉双被他勾起好奇,手里的包子也不吃了,一个劲儿缠着他发问,急不可耐的样子实在明显。
“反正你也暴露了,不如陪我演出戏?”
演戏?玉双没有演过戏,但是爹娘还在的时候,带她和弟弟去县城看过戏。
那县城可远,他们赶牛车走了整整两日。县城又大又好玩,好些没见过的零嘴和玩具,爹娘对他们向来不吝啬,手里有余钱时要什么都给买。那天她嚷着要去看杂耍戏,当下正值农忙时节,爹娘宁愿迟一日回村也带着她和弟弟去看了。
玉双还在回味杂耍戏的内容,全然不知梁千竹已经换了身行头,等视线再次捕捉到他时,玉双差点开口问这人是谁。
他头上束发的银冠换成白玉莲花冠,身上还多了件老成的道袍,手上拿着一团毛乎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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