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千竹没做什么,他只是在素英旁边坐下,听着她对闻玉双絮絮叨叨,趁着这个时刻,他也颠了颠腰间袋子,里面的魂珠足够支撑阿姆一段时日了。
“唉!”
一声极轻的叹气打断梁千竹的思考,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素英精力不济在一旁静坐,闻玉双侧对着他们,盘腿坐在地上,仍然拿着那根小木棒在地上戳个不停。
那声叹息是她发出来的,只见她左手揉着肚子,脸上写满了不舒服。
梁千竹眉尾一挑,不自觉抚上下巴,没听说鬼灵也会生病啊,这种思虑直到闻玉双身上传来第二次声响,这一次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
什么生病,这只小鬼分明是饿了,做鬼的虽无需食物维持生命,但仍然保留着人的少数习性。
梁千竹按了按太阳穴,他并不管,无奈这闷响着实有点大,一旁闭目的素英也听着了,她将装白面菜饼的袋子递给梁千竹,示意他拿过去。
“这么大声,莫非你是饿死鬼?”
梁千竹悄声走至闻玉双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她吓得不轻,身子一缩往旁边躲去,眼神里藏着对他的警惕。
“嗷!”
闻玉双还蜷在一边,猝不及防被梁千竹抛来的白布兜砸痛,她捂着额头痛呼,还没质问出口,鼻子先闻到了味道,香香的,好熟悉,她闻过这种味道,不过是很久之前了。
那时候她还没死,大伯家每逢佳节便会拿出一小袋白面做烙饼,还会在上面抹几滴荤油,那味道香得不得了,即便死了一年多她也还记得。
闻玉双小心解开系紧的绳子,里面果然躺着几个白白胖胖的大圆饼。
她瞪大双眼,不解的看着梁千竹,心里的怀疑直线上升,他怎么可能如此好心,莫不是还惦记着她的魂珠?
“姑娘,那就是给你的,饿坏了吧,快吃,快吃。”
最后,素英出来打破僵持,玉双思虑了一番还是决定相信她,再者她的确要饿死了,做人的时候没能多吃点好吃的,如今成了鬼必得随心随性了。
看闻玉双吃得正欢,梁千竹也不再搭理她,确认阿姆无碍后,他提出离开。
“阿嬷,你们要走了吗?”
玉双拉住素英的袖子,抬头看她,腮帮一鼓一鼓嚼着干饼。
“姑娘,这天晚了,你也快回落脚处吧,饼也拿回去,我和小竹也得去找落脚处了。”
闻玉双依旧没放手,她费力的分泌口水润湿嘴里的干饼,仰起脖子艰难咽下去。
“阿嬷,你们没地方住吗?”
素英瞧她的模样实在喜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点头浅笑着应她,肺里突然起了一阵瘙痒,她耐不住偏头掩嘴咳了起来。
闻玉双看出来了,阿嬷即便吸收了魂珠,身体也还是不好。
低头瞅了眼手里的饼,玉双嘴里有些没滋味,虽说那个叫小竹的不是什么好人,但阿嬷还是很好的,不要她的魂珠,给她帕子擦脸,还送饼给她吃,说话也轻轻的。
玉双看着她再次想起自己的大伯母,她和阿嬷一样,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去镇上的路那么远,阿嬷身体还不好,万一……
“阿嬷,我带你去我家吧,就在前面,不远的。”玉双轻轻拉住素英的手,仰起小脸对她讲。
素英一怔有些意外,但没有立刻应下,她侧头去看梁千竹,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梁千竹本来不愿的,他不想委屈阿姆,可天边巧合的传来雷声,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转瞬就乌云蔽日,夏日的老天爷未免太惹人厌,总是让人捉摸不定。
他看了眼咳嗽的阿姆,最终不得不妥协下来,“走吧。”
梁千竹垂眸看着仍坐在地上的小呆鬼,开口催促她赶紧带路,果然又引起她的不满,只是她厌恶的神情在面对阿姆时又即刻转换掉。
“阿嬷,这边这边。”
闻玉双拉过素英,二人乐乐呵呵走在前面,只剩梁千竹赶着马车在后。
他们从村子后面的土丘穿过去,一直走到村尾荒地,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座小房子,檐角的板瓦掉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房梁,仿若风一吹便要彻底散架。
三人刚进到院子里,雨点就又大又密的打下来,这雨来得急,不一会儿就停住了,不多时黑暗也席卷大地。
屋里没有灯火,只有偶尔出现的月光透过房顶漏洞照射下来,整座院子隐在夜色里,看起来异常孤寂。
“到了,阿嬷快进来。”
闻玉双拨掉门上别着的小木棍,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往后退开,黑暗中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
“我平时不方便点灯,怕引来村里的人,所以家里没有烛火,阿嬷将就一下。”
闻玉双在这片黑暗里生活了一年,早就摸清了屋里的情况,倒是梁千竹刚进院子就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哐一声惹得前面两人回头张望。
“小竹,你没事吧,是磕着了?”
她话音刚落,下一瞬,屋里亮起了昏黄火光,梁千竹手中多了个火折子,那道暖黄的亮光让他看清脚下是个什么东西。
一条独腿板凳横躺在他脚边,梁千竹似是不解气,又探出脚尖将它往旁边挑了挑。
闻玉双无视他的动作,拉着阿嬷给她介绍自己的家,一个劲儿说着从前的趣事,她已经很久没与人畅快说话了,现在多少有些忘我,声调都不自觉高了起来。
好在夜深了,村里的人一般不到这附近来,荒地往前几步就是村里的坟地,埋的专是年纪轻轻就死去的短命鬼。村里人忌讳,认为早死的人心中有怨,会化作厉鬼索人性命,夜里是不敢到这边来的。
也正因如此,玉双才能在此处隐藏一年之久,白日她都躲在自家院子,只有傍晚才会在附近转转,然后又缩回到没有灯烛的房间,一点点捱过黑暗,不知不觉她也过了大半年了。
“阿嬷来这边,今晚你同我睡这里。”玉双将素英带进漆黑的内间,这里是她住的地方。
梁千竹落后几步,他举着火折子走进堂屋,房间的情况顿时一览无余。
正堂左右各一间卧房,摆放的床架已经积满厚厚的灰,被子瞧着有些年头了,里面的棉花已经发硬,蛛网更是在各个角落密布,稍不注意就糊一脸。
若不是闻玉双带他们走进来,只怕他真要以为这是无法住人的危房。
素英看着周遭的破败,更加心疼眼前的姑娘,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习惯这种日子的。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闻玉双这才记起,他们三人也认识大半日的时间了,竟还不知对方名姓。
“我叫闻玉双,阿嬷随便怎么叫我都成。”
素英在屋里找到两条小竹凳,她用帕子擦去尘灰,拉着玉双坐下,另一条自然是给梁千竹的,但他没过来,自顾自靠在门框边。
“好玉双,苦了你了,眼下多大了?”
梁千竹按了把额角,他知道阿嬷又将可怜小鬼当作小时候的自己了,接下来势必要问一大堆,他赶紧溜到露天院坝里。
“嗯,如果我还没死的话,今年就是十八了。”
在这个穷苦年代,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闻玉双原本活得好好的,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夺走了她的生命,花儿一样的姑娘就这样香消玉殒。
“玉双,你说这是你家,那你的家人呢?”
她的家人呢?玉双也不知道,她病死后魂魄离体,很快被青冥渡的冥使带走了。
然而,青冥渡居然也有办事不利的时候,那位冥使大人在半路把她的魂魄弄丢了,玉双找不到去青冥渡的路,因此成了四处游荡的野鬼。
在外逗留了一段时日,她总算化出实体,无处可去的她便问着路回到闻花村,等到家时已经是病死半年后,她的家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玉双不敢随便现身,曾经偶然间听到了邻里闲话,这才得知家人都已离开,至于去处几乎无人知晓。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索性就在这里常住下来,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她还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人。
“好孩子,快别伤心了。”
素英有些后悔自己的问话,赶忙拉着玉双起身去找点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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