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快些把门锁好去睡了,看这天儿今晚怕是要下雨,明天还得去田里瞧瞧。哎哟,闻家坎那半截子土也得松松,改天撒些菜籽下去……”
操劳的农家女人一旦开始碎碎念就没办法停下,她一面掸着被子上的灰,一面同堂屋的半大小子说话,絮叨完也不见个响应。
农妇回头叫了一声,她的儿子直愣愣站在门框下,一动不动。
“黢黑的天也值得看呆?你老娘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说你呢。”
农妇依旧没得到回应,她几步走到儿子面前,以身体挡住他的视线,被手遮挡夜风的油灯向前挨近他的脸,却见他呆滞的脸上惊恐遍布,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汗水竟有冒头的迹象。
一阵凉风扫过,这是快要下雨的征兆,但下一瞬农妇也如她儿子般被定在原地。
只见油灯映射下,堂屋的墙壁上出现了第三道影子,隐约是个人形,忽而左右摇晃,忽而若隐若现。
“讨人嫌的小子,还没看够么,再看就把你眼珠抠出来,喂给曹阿妈家的大黑狗。”
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说话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莫非是那只女鬼?
堂屋前,母子二人都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这女鬼分明安生了一段日子,怎么今日又出来了,偏偏家中男人都去县城了,只剩个半瘫在床上的老婆子,一点忙也帮不上。
农妇举着油灯的手颤抖得厉害,极致的恐惧下她发不出声音,直到儿子伸手揪住她衣袖,被吓得定住的身体才慢慢有了反应。
她一把将儿子推到身后,紧紧护住,自己转身直面女鬼,“你,你想要做什么,再不走我就叫人来、来捉你了。”
她剧烈发颤的嗓音落下,对面的女鬼仿若被刺激到,朝着他们直直冲了过来,贴上农妇温热的额头轻声讥笑,与此同时,一道闪电落在院子里,照亮了女鬼的整张脸。
身后的孩子一声尖叫,身体绵软的倒在地上,他晕过去了,只留自己的母亲独自面对恐怖东西。
“你,是你,你居然还在?苗……”
几道雷声炸响,将农妇的声音掩盖彻底,她再也站不住脚,无力跌坐在儿子旁边。
女鬼适时上前,嘴角挑着笑看她,染着红蔻丹的手拨开额角碎发,一句极轻的是我落在农妇耳里,击碎她最后的希望。
面目狰狞的女鬼不再理会农妇的哭喊,今夜雷声混着雨声,正是夺人性命的好时候,她只随手一施术法,还在挣扎着乱爬的农妇被迫停了下来。
女鬼悠哉追上去,粗糙的手勾着农妇下巴抬起,脸上的畅快毫不遮掩,现在轮到这个该死的女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雷声与闪电交替落下,雨幕中的女鬼似乎心情很好,她将随身携带的小布包取出,拿到农妇面前摊开,巴掌大的布包里密密麻麻装满了绣花针。
“不,不要,求你了,我求求你,别这样,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好不好?”
她求饶的话语方落下,半空之中又是几道响雷,雨势随之变大,糊在眼睛上难以视物。
农妇声音喊得嘶哑,她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缝渗出血滴,被雨水晕染开流进身下松软的泥土中。
女鬼对农妇的求饶充耳不闻,她兴致冲冲的挑选着细针,一根根抽出在农妇嘴边来回比划,然后又取出几股搓合在一起的麻线,在农妇恐惧的目光中穿针引线。
女鬼动作缓慢,磨人的做法一点点蚕食农妇的神智,她的心浮沉不止,可又逃脱不得,宁愿自己此刻也晕过去,总好过受这等煎熬压迫。
“啊——”
女鬼盯着农妇的脸端详片刻,看好角度下针了,第一针落在农妇嘴角,此刻她还能张口尖叫,直到女鬼手指翻飞间又重复几次动作,农妇再也没办法张口了。
她整张脸上只剩眼睫快速颤动,雨水夹着泪水一起往下流,因为疼痛而抽搐的身子让女鬼有些不满,好几次下错针,一张嘴缝的歪七扭八。
这场酷刑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农妇早已在中途昏了过去,如烂肉般舒展在泥泞中不省人事,但女鬼依旧自顾自地进行缝合。
直到大雨渐歇,她看着眼前不甚满意的绣品,无奈的拍拍手收拾好针线,走之前对着昏迷的农妇吐出一口煞气,让她再也没能醒来。
踏出院子的时候天边隐隐泛白,她望着那个方向,太阳就要出来了。
迎着日出方向的小路,一辆马车慢悠悠驶来,赶车的是个年轻男子,他不是闻花村的人。
“阿姆,我们到了。”
梁千竹将马车停靠在路边,扭转身子朝后说话,车厢内并无动静。
“阿姆?”挡风的帘子被轻轻掀开,梁千竹再一次轻唤,年迈的老媪靠在车壁上睡得深沉。
梁千竹有心等一等,无奈此处位于闻花村村口,农户家的声响穿透马车壁传进他们耳朵里,老媪也终于被吵醒。
“小少爷,我们到了吗?”素英声音透着疲怠,梁千竹将盛满水的竹筒递过去,姆娘年老衰弱,长时间的赶路难免吃力。
素英咽下几口清凉水,见梁千竹上手收拾东西,她也随之一起归整。
闻花村条件差,村里多是黄土混着碎稻草、碎秸秆夯实的泥坯房,一遇下雨天,屋里到处渗水。
今日他们来得不巧,昨晚刚下过雨,地面的泥泞清晰可见。
梁千竹扶着素英站在村口,他粗略扫过眼前景象,应当是无法在村里借宿了,几番思索后决定自己留下。
“阿姆,我先送你回镇上,等解决完事情再去找你。”
素英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这个和她没有半分血缘的小少爷,总是把最好的给她,但她也心疼孩子来回跑,担心自己给他添麻烦。
“不急,先进村子看看吧,实在住不了我们晚些再回镇上。”
梁千竹点头同意,他带着素英下了马车,没有贸然进村,反倒先找了个僻静地儿歇脚。
包袱里,质地温润的黄白玉牌漏出一角,梁千竹把它摸出来,抬手轻挥,眼前出现数排金色小字,排列整齐的悬浮在半空。
人间传说,人死后会有灵魂,此话并非虚言。
世间有鬼,乃人死后魂魄出体所化,于世间游荡,最后魂归青冥渡,再世投胎。
然,魂魄离体后并非立刻归于青冥渡,往往在人世间逗留,因此,青冥渡派出范、谢二位冥使前来人间引渡所有魂魄。
引渡期限通常为二十一天,在此之后,未被引渡的鬼魂化出实体,成为真正的鬼灵,或行善或作恶。
青冥渡无法在人间行事,于是,他们与凡人中的术法修士合作,衍生出一类捉鬼人,俗称衡阴士。
梁千竹便是衡阴士之一,他幼时得一道长收留,学习术法十余年,十七岁成为衡阴士,至今已是第六个年头。
梁千竹摩挲着手中玉牌,一一扫过半空的文字。
青冥渡以黄白玉牌为媒介发布鬼灵信息,衡阴士通过玉牌得到信息,而后接下捉鬼任务,将鬼灵带回青冥渡受罚,从而换取钱财、秘籍、或是鬼灵的魂珠。
梁千竹此次的任务是捉拿一只行恶的鬼灵,她叫苗水灵,在去往青冥渡的途中逃脱,化出实体后返回了闻花村,据范冥使的消息,这只鬼已经背负三人性命。
他干咽下最后一口白面饼,刚要把玉牌放进包袱,一道亮光闪起,玉牌中飘出来信。
昨夜,鬼灵又杀一人。
这是范冥使传给他的,梁千竹沉默着收好包袱,未免打草惊蛇,他掩藏起衡阴士的气息,以布巾蒙面,打算从另一条僻静的路进入闻花村。
“阿姆,我先进去看看,你留在此处等我。”
他叮嘱素英后选了条小路前行,不妙的是,他刚一进村就被盯住了。
闻玉双一大早就知道村里出事了,昨天晚上又死了人,她估计村民们都在那边围观,所以才敢在村里现身。
谁知刚一出来就碰见了眼前的男人,瞧他蒙着面,还和自己一般小心翼翼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不知有什么目的。
闻玉双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自然比梁千竹熟悉村中情况,悄悄跟了他一段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想着自己还有要紧事,干脆不再管他,一扭身消失了彻底。
“苗姐姐!”
玉双隐在土墙后面,歪着脑袋紧盯着路口,一双圆圆的眸子仔细搜寻着,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她双手飞快探出,一个用力将人扯进巷子里。
“玉双?你这小鬼,今日胆子倒是大,不怕被人发现了?找我做什么?”
闻玉双不理会她话里隐隐的嘲笑,心下着急的问出关心的事:“苗姐姐,又是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巷子里却也清楚。
今日大雨初歇,日头隐在云层之后,出来得稍晚些,第一道灼烈的阳光落下来时,正好越过茅草屋檐照在荫蔽的巷子里,闻玉双感到不适抬手遮挡。
她的对面,女鬼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太阳下,并没有要躲的意思。
女鬼直直立在那儿,看小丫头慢慢适应红日的温度,她并不在意玉双的质问,只轻轻揉了揉她脑袋,开口时语气温柔:“好啦,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日头很大了,快些回去吧。”
闻玉双没能留住她,但也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她擅自跟在后面,想要看看苗姐姐又做什么去。
在她们的反方向,梁千竹也摸索到村子中间,他被吵闹动静吸引,谨慎的朝着那处靠近。
梁千竹藏匿在一方石磨旁,看着重重人群围满小院,村民们小声谈论着,他也支起耳朵探听详情。
“真可怜,又死了一个……”
“可不是嘛,已经是第四个了……”
几息之后,梁千竹明白了,那只鬼灵杀死的正是这家女人,从死状来看,必是那针线缝嘴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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