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有些无聊,褚迟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打来邀他出去的,沈拂没说话,他不管褚迟这个,但褚迟和那头说等他请示一声。
“约晚饭,还租了个室内店一起玩,去不去?”
沈拂撇嘴,搞得好像他管得严一样,“去吧,也不知道干什么。”
褚迟同电话那头说:“他也去,喝茶吧,要熟茶。”
沈拂起身往书房里去,看着那把古筝发了个呆,他不想自己搬,喊人,“褚迟!”
“在呢!”褚迟在客厅里喊。
“过来!”
褚迟手机一扔,屁颠过去了,“做甚?”
“搬去客厅里。”沈拂指了指古筝。
沈拂端坐着,摆好姿势,像是问褚迟,又像是自言自语,“弹什么呢?”
“来首《渔舟唱晚》。”
沈拂惊得挑了挑眉,“你还知道《渔舟唱晚》呢,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褚迟得意,“那是,鄙人只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手指波动琴弦,似波动的是褚迟的心,面容如皎月,沉静温润,目光偶尔停留在古筝上,偶尔看向褚迟,看向褚迟的时候会带着笑意,姿态从容,好像这首曲早已烂熟于心,周身带着一种出世的飘逸感,明明他只是一身居家服配拖鞋。
这是只褚迟一人看得到的样子,沈拂幼时师承林爷爷,长大后林爷爷去世了,沈正则给他请了个大拿,老师颇为苛刻,但沈拂天资聪颖,又自律专心,严师出高徒不成问题。
他出了琴房不多弹,不参加比赛,仅兴趣使然,家人也很少能听到他弹,换句话说是家里人都忙,几个阿姨管家佣人都比沈正则和容莳听到的次数多,但他们又怎会凑到沈拂面前看他弹,而数听过看过最多的当然是褚迟。
这样冰雪聪明、才高八斗、样样精通的沈拂,是他褚迟的。
路上堵车,他们俩成了最后到的,空出来两个位置,大伙招呼他俩坐下,左边挨着秦深,褚迟跟他有事谈,沈拂往右边坐,褚迟给拉开了椅子,沈拂坐下了他才落座。
右手边是位新朋友,沈拂没见过,眼神示意着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新朋友也打量着沈拂,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两眼,开了口:“陈久,久远的久。”
沈拂抬了面前的茶和陈久碰了碰,“沈拂,拂拭的拂。”
褚迟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过,见两人已经打完招呼,只能补充两句,“大学同专业同学,你俩兴趣相投。”
“二胡还可以。”陈久笑说。
“古筝搭二胡吗?有机会试试看。”沈拂这下了然了褚迟为何还懂《渔舟唱晚》,想必是利益往来的时候约了场文人戏。
“自然。”
陈久打量完很满意面前这位,褚迟几次提起男朋友的兴趣和他相一致,昨日宴会一见是恍若天人,他自诩清高,自己长了双桃花眼,容貌可观,没想到还有让他觉得胜过自己的人,昨日散场了有些可惜没说得上话,今日得见了人。
沈拂任他看,这种打量是欣赏,不会引人不适,像小孩见了糖,沈拂只是心里发笑,觉得陈久有些可爱。
菜很合沈拂胃口,一问竟是陈久点的菜,沈拂偏头和人说话,两人谈了几句《琵琶记》。
服务员收拾餐食,几人出门在饭店院子里吹了吹风,再回到包厢里已经摆好了泡茶工具和茶叶,零二年的老班章熟茶。
泡茶的是小奕,手法熟练,沈拂盯着看了看。
啧,他泡的时候怎么不看,褚迟略微不愉。
他和秦深准备开个小公司,搞游戏开发,练练手,前几日调研市场,今日再把整体策划案谈一谈,其他人纯粹是还在年间闲着没事干。
店里附庸风雅,有专门弹唱的艺人,沈拂听他们闲谈听得无聊,正要按铃叫服务员,一只手先他一步按下去了。
陈久点了几出古筝清弹,沈拂添了首二胡的。
其他人听不懂其中技艺高低和情感象征,但韵律肯定是听着舒适的,偶尔来这么一次竟能静下心去听,交谈声还有,但声音放低了。
一出《蕉窗夜雨》、一出《出水莲》,把沈拂听得浑身舒畅,探身过去和陈久低语,话说得好好的,被褚迟出声吓了一跳。
“你俩要不要再凑近点?”
陈久嗤笑出了声,沈拂转头嗔怒剜了他一眼。
临走前同陈久交换了联系方式,自那之后两个人邀约看戏,一来二去熟络了,算是褚迟朋友里唯一让沈拂妥帖的一个了。
法定假日一过,各家里人就空了,容莳早早就走了,沈拂和褚迟去送的,沈正则有会议得出席。
走到机场门口,容莳站住脚步,看着一般高的两个人,比她高了,她微微昂着头说:“行了,就送到这吧,今天风大,少在外面逗留。”
沈拂伸手和母亲拥抱了一下,“工作忙也得休息和吃饭。”
“小鬼,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您好他才好啊。”褚迟笑说。
“得了,油嘴滑舌,我走了。”
容莳边说边挥手,话落就转身走了,行至拐角回头一看,两人还站在那里,看见她回头抬了下手。
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这是不可否认的。
她的人生规划里本没有结婚这一项,她的理想就是她的全部,为事业献身何其有幸。沈正则追她的时候她几次三番言辞坚定地拒绝了,但那人像是听不懂好赖话一直没放弃,追了很久,她都记不清是多久了。
容莳只知道她居然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在,她阐明不要把她当顾家的女子看待,家庭远低于她的事业。沈正则说当然,我没有要把你困在爱情里的意思,你想去哪去哪,我跟着你走就是了,沈正则说过“你是天上鸟”。
没想到两个人一毕业,想走的确实走了,该跟着的却被困在了家族责任上,沈正则可以反抗的,自立门户不是多难的事,但父亲带他去看了底层人民的生活,他就觉得没那么抗拒了,或许这不只是责任,也是能力所在。
从此两人聚少离多,恋爱谈得分崩离析,不是问题,依旧领证结婚,她从南方嫁到北方。
他俩本是说好了丁克,意外怀孕却舍不得打掉,容莳恨自己的自私,她过于爱护自己,一直都是沈正则迁就她,愧疚感伴随着冲动,容莳辞职了。
辞职后很不适应,两个人年轻气盛也吵过架,但本就是发发脾气,扭头就和好了。八个月的时候她在家里种花,一个很小的石头让她脚底一滑就早产了。
身体需要静养调和一段时间,孩子又孱弱,尽管沈正则一再说她出去上班就行,孩子家里有人照顾,但母亲就是母亲,身份不一样了,她哪里狠得下心把这个经常发烧的孩子丢给保姆阿姨们,就这样,她复工的日期一拖再拖。
直到她的好友陈荷蕴重病缠身,陈荷蕴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不能陪她了,又问她还记得她们怎么认识的吗。她怎会不记得,是在国外一场女性主义活动上,她俩激进发言,互相吸引。
陈荷蕴离世后她不想待在这个伤心地,沈正则重提让她去工作的事,孩子也大了,她好像可以接受自己出门工作了,本以为这一步迈出会情何以堪,没想到很容易,胡思乱想犹犹豫豫几年,轻易就一张机票飞去国外了,从外使馆普通工作人员一路做到如今的位置上,她的时间几乎都给了追求事业,留给沈拂的少之又少。
所以她知道沈拂和褚迟的羁绊之深,肯定是不反对两个孩子在一起的,即便是想反对她也没底气。
她不能容忍她的半辈子花在孩子身上,注定无解,眼前已是最好的局面,容莳一直感激丈夫和孩子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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