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神是被踩醒的。
睡得迷迷糊糊,有一辆发动机总在耳边轰鸣,还夹杂着某种布料被尖锐划破勾连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一只臭呼呼又香喷喷的爪子伸到了脸上。
“阿圆…别搞…”
她扯下那只爪子,一把捞过阿圆塞进了被窝,翻了个身继续睡。
坏猫在被子里待得不安分,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掉头,试图找出突破口,茯神只好掀开被子将她放了出来,可这么一闹,她也没了睡意。
“呸呸!”
嘴里沾了一嘴的毛,弄得她十分痒痒,随手抓了抓空气中就扬起细小的飞絮,升空又缓慢坠落,飘在金色的阳光里。
茯神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身体轻轻动一下昨天不小心磕伤的膝盖就隐隐作痛,她龇牙咧嘴嘶嘶吐气,疼痛缓过后四肢又像融化在热可可里的棉花糖,一点点陷进更深处。
阿圆在床边绕了一圈,又贴了过来,一屁股压在了茯神的枕头上,她只好往旁边挪了挪,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好。
她想,平静又幸福的一天。
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醒来之后大地灿烂无边,空气清新好闻,冰箱里还有一盒蛋糕,砸吧砸吧嘴,似乎能尝到奶油顶甜腻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才叫人生嘛,要是看不见颜色,尝不出味道,身处在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那还活个屁了。
等等…
什么颜色味道?
魑魅魍魉又是什么?
茯神拧紧眉头,屏神细想,可是越发昏沉的大脑反而一点点闭合了所有的感官游丝,她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法动弹,像是被强行塑成了一尊石像,五官俱在,却石胎泥身,随意掷入了潭中,只一味地往最深处沉去。
黑水无波,她在沉入潭底的刹那猛然惊醒。
四肢的血液奔流不止直冲天灵,茯神睁开眼睛,惊觉自己正跪坐在地上。
身体下方压着一位面容痛苦不堪的人,而她面无表情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茯神看着那人,不适的呻\吟从他口中断断续续溢出,她并不认识他的脸,可他发出的垂死声音却令她神魂沸腾,一种莫名的愤怒自心底攀起化而有形,压低着她的双手。
茯神的脸色越宁静,双目就却像癫狂之海掀起滔天巨浪。
她看起来像是从地底里爬出来的鬼神,将利刃对准了身下之人,狠狠刺了下去。
一刀,
两刀…
男人的身体发出噗嗤噗嗤滑稽的声音,滚烫恶臭的心血喷洒在她的脸侧,茯神终于停了手,她扔了匕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色的双手,良久后回眸。
身旁还有一人。
目睹了她残害人命的全过程。
茯神有些不知所措,她回望进那人的双眼,尽是她无法看清的情绪。
祝青。
他为什么在这里。
此刻他就跪在她身边,艳丽的脸上也沾了几点血滴。
就算是鲜血也将他偏爱,溅在他脸上像某种凄婉的花钿。
祝青就这么跪坐在地上,静静凝望着茯神,用爱欲缠身的眼神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血,一寸寸细细往下,比血灼身,更燎皮肉。
茯神痛苦地皱起了眉,她莫名想要抬手去触碰身前的人,可最终在一声巨大的叹息里再次彻底清醒。
抱着头翻滚到墙边,透骨的冷才让她意识到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境。
她觉得自己也许是疯了。
又难免埋怨起梦中人,为什么三番五次摄她心魂,让她陷进这样的噩梦中,天知道茯神这辈子最期盼的幸福就是睡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那些与所念不同,且背道而驰,如何痛苦的,猛烈的,死去活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回到前一个梦中。
和阿圆一起,待在家里。
茯神掀开被子,敞开身体,让冷气从头浇到脚,就这样躺了很久。
*
幽燕暮雨,高楼瓦屋,亭台楼阁尽在袅袅炊烟中。
茯神坐在屋脊上,双手撑在身后望着满天云霞。
她今天什么也不想做,只想一动不动当王八,晌午起来后就爬上了房顶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东方虬几次来叫吃饭,她也不理。
消磨时光是奢侈的,但茯神最多的就是时间。
毕竟这里并非真实的世界。
时间也显得不那么珍贵,反而浪费更能让人觉得踏实。
吹吹晚风,盯着空中的一点,双眼渐渐失焦迷离起来,半晌后却忽然眸光一亮,眼见风烟里竟遥遥升起了一只美人风筝。
晚歌声声不知巷陌中谁人高歌,那风筝也就乘着歌声越飞越高。
茯神绝对不是刻意的,只是此情此景难免让她想起了半年前曾听过的某个故事。
从茫然中挣脱出来,终于恢复了点精神。
茯神从包里再次找出妖怪大全,当中一页被折了起来。
昨晚在祝青家门口刚好翻到了此页,只是被突然出现的祝青打断,就没有继续看下去,她便随手做了个标记。
用手指抚平折痕,却见那页顶上赫然几个大字:
妖黄狸,极慧,喜美人。
文字下方绘了一只,眼大如笼身负条纹,似狸非狸,似狐非狐,正款步回首,神态狡狯诡诈的动物。
有画如此呼之欲出,茯神汗毛竖起,觉得这一幕竟十分熟悉,不知先前在哪里见过,细细想来…
“娘子可要在下作陪?”
耳畔一声回荡。
茯神顿时站了起来,脚下瓦湿苔滑,她差点摔了下去,连忙矮着身子一点点挪到屋檐边,顺着竹梯,回到了地上。
她想了想干脆掩上房间门,直直跨出院门去。
茯神急冲冲地来到厅堂上,却见薛山芜正好从外面进来,想着真是巧了自己就是要去找她,挥着手上前,想把刚才的猜想告诉她,可是走进了却发现薛山芜神情复杂。
她轻轻稳住茯神奔过来的身体,等她站稳了才皱着眉说道。
“楚阳台的冬霄死了。”
“什么?”
茯神瞪大眼睛,她才刚联想到一点蹊跷的地方,怀疑之人就死了。
诧异过后茯神微微沉思,无论如何她仅凭直觉认为,这冬霄公子和妖怪黄狸之间一定有点什么关系。
毕竟回想至今,她仍旧觉得那位仅见过一面的冬霄公子,眉宇顾盼之间似有诡诈的动物之态,就算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不一定是像黄狸,也会是别的妖。
如果没有妖怪大全上的绘图,也许茯神就只是猜测,可见了这黄狸的画像栩栩如生,茯神有把握,冬霄至少曾经见过它,否则怎会在一妖一人身上见到如此神似的眉目情态。
而妖怪黄狸也极爱美人,出现在美人众多的楚阳台倒也无可厚非。
若是这样便能解释,茯神从两人房间里发现的那缕黄色的毛发,说不定就是黄狸身上掉落的。
更巧合的是,在端王李滋的故事当中,似乎也有一只狸猫的身影。
她心里想着,打算同薛山芜再去一趟楚阳台,便见东方虬从后房门跟了出来,说要和她一起。
茯神严词拒绝,又忽然发觉厅内甚是冷清,林小河没了踪影,只剩魏五窝在躺椅上呼呼大睡,打着鼾。
茯神微微纳罕,林小河平日最是勤勉,完全阴阳司明星员工,按理这会儿还没有到下班时间,他应该还在司里才对。
转头看向点卯名牌,却见他姓名下方挂了缺勤的字样。
茯神虽疑,却没时间细想,推着薛山芜离开了阴阳司。
又留东方虬一人靠在大门上张望。
“冬霄可也是被人剥去了皮囊而死的?”茯神随薛山芜跨进楚阳台的门。
虽无闭门,生意照做,可楼内接连死了两位公子,还是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楚阳台上下少了大半的客人,比茯神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荒凉了多少,连个引路的小厮也没见着。
二人依旧上了楼梯,却见薛山芜摇头,“冬霄死于血尽,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和无衣的死法并不相同。”
“这倒奇怪了…”
说着话再次来到了当日的回马廊上,远远望见无衣和冬霄的房门口围了一圈大理寺的人,并寥寥几个楼中的小厮丫头,以及一个管事模样的娘子。
待茯神和薛山芜走近,当中一位大理寺亭长严辞便对着薛山芜拱手道,“评事大人。”
抬眼间他又认出了薛山芜身边的茯神,微微颔首再见礼,称了她一句神官。
茯神想着如今她在这幽燕城中也算是有了姓名,抿嘴想乐,又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严肃的办案现场,这可是她头回正经参与到大理寺的案子中,立马正色也打揖回了礼。
严辞拜了两位上官,又叫来身后一仵作模样的先生,令他将房中尸身的情况告诉二人。
那仵作边说边将薛山芜引到屋内,茯神就只站在门边上听着,边转头打量那群围在一旁的楚阳台众。
房间内的屏风已经被撤走了,她一眼就看到了仰躺在妆台前的冬霄,身边地上积聚了大量已见干涸的血液,又听仵作说到,冬霄身上一共两处伤痕,一处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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