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已深了。
四下寂静,整个丞相府都暗沉沉的,只有走廊上挂着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人行走其间,仿佛一步步走进巨兽的大口中,光亮减弱,渐渐看不清前方路径,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再无出头之日。
徐凌山边走边思考今晚了解到的消息,朝堂即将整改官制,身为文臣之首的未来岳父首当其冲接受洗礼,加之年纪五十有五,按照朝廷的规定,再过几年就可以致仕了。
然陛下忌惮,又决心改官制,不可能干等几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劳苦功高的丞相大人提前“荣退”,自愿成为新官制的踏脚石。
如何做才能让手握重权的人“自愿”放弃权势还没有怨言?
好处肯定要给,还不能给少了。
高位虚职给一个,再分出一部分实权给子孙后人,徐凌山作为女婿又能在此次政权斗争中蹭到多少好处呢?
这个真说不定。
再者他选择入赘丞相府本就存了私心,权势昌盛和权势衰败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对他的影响也是极大的。
“权财动人心,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分一杯羹,僧多粥少,竞争注定激烈,稍有不慎,前方便是万丈深渊,脚下一滑,下场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徐凌山忍不住小声呢喃,眼中愁绪越拢越多,慢慢汇成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留在平州过安稳的小日子,身边有家人朋友相伴,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自己的谋划暴露被拉去砍头。
可惜了,他的出身,他所背负的一切注定他要踏上这条争权之路。
因为只有手握权势,有足够的话语权,他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冲破限制翻查旧案为家族平反,还死去的亲人和受牵连的亲友一个公道。
徐凌山驻足仰望漆黑的夜空,期盼着那日早些到来。
半晌儿后,他摇摇头自嘲一笑,暗骂自己痴人说梦,刚跨出第一步什么都没干成就想着收尾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与其在这里独自空想,不如走快些回屋睡大觉,睡足了,才有精神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徐凌山的眼神再度变得坚定,忍不住感叹道:“前路漫漫,是顺是坎皆看命。”
话落,他脚下生风,挺拔的身形穿梭于黑暗中,很快就没影了。
夜风徐徐而过,转眼的功夫,时至拂晓,整个丞相府也重新忙碌起来。
男人们都上衙当差去了,封静原计划陪婆母去王家商议小叔子和王家女的退亲事宜,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大清早刚起,她就听说陪嫁庄子上发生群殴事件,六人被砍伤,庄子上的人已经全部罢工,闹哄哄一整夜要讨个说法,影响很大。
庄子的大管事不敢耽误,天还没亮他就急匆匆骑马进城请主家拿主意,生怕事情再发酵下去会闹出人命,他担待不起。
封静听完管事的叙述立马动身到主院与婆母商量,决定跑一趟庄子,王家那边就换楚云雪陪同。
“这种事本不该让没出阁的姑娘掺和,奈何庄子上的事情实在紧急,我不去不行。”
封静面露难色,怕婆母多心,又解释道:“要是一不小心闹出人命,处理起来就更麻烦了。”
“无妨,你忙你的。”温慧还在梳妆,听了儿媳的话也没多大反应,还宽慰她道:“雪儿招的赘婿,成婚后留在自家生活,与自家人相处,不怕被人说闲话,再者她成亲后也要打理自己的小家,多出去看看学学总没坏处,你不必担心太多,先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
封静想想也是这个理,便恭敬应声:“多谢母亲体谅。”
“嗯,你莫要多思。”温慧握住封静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庄户人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摆出公平公正的姿态问清楚缘由,该罚就罚,该赔就赔,银钱都是身外之物,别太苛刻。”
“哦,对了,记得多带几个护卫过去,以免有人情绪上头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伤了你。”
封静点点头,“好,多谢母亲提醒,我记下了。”
她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吩咐马房那边备好马车,就带人直接出府了。
儿媳妇走后,温慧命人去琼芳院提醒小闺女,让她赶紧起床洗漱,收拾好自己再到主院用早饭。
楚云雪睡得正香,王嬷嬷蹑手蹑脚走进来,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舍得将人唤醒,一五一十传达夫人的话。
“少夫人陪嫁庄子出事了,夫人让您起来洗漱梳妆,到主院陪她用早饭,等王家那边回帖,您再陪她走一趟。”
楚云雪揉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听了王嬷嬷的话下意识反问道:“去王家做甚,我好困,不想起。”
“哎哟,我的小姐哟!今日有正事要办,可不能睡懒觉了。”
王嬷嬷边说话边干活,床帐挂好就开始掀被子,自己照顾长大的孩子,有什么习惯她再清楚不过,这会儿不动手,一会儿又该睡过去了。
“小姐醒醒,二公子这门糟心亲事还等着您和夫人去退,紧要关头,可不能被懒觉耽误了,咱们先办事,办完回来再睡。”
经过王嬷嬷持续性语言输出,楚云雪彻底清醒过来,眼神有些幽怨,不过能乖乖配合绘春绣夏收拾自己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
仪表收拾妥当,她火速赶去主院,开口就让老母亲黑了脸。
“娘,到了王家您需要我怎么配合?见面开骂实力压制,还是先发制人阴阳怪气占据道德制高点,让他们无话可说、无地自容、无颜面对……”
“闭嘴!”
温慧被闺女不同寻常的跳脱表现吓了一大跳,忙放下茶盏厉声呵斥道:“学了那么多年的规矩礼节,全学到狗肚子里了?咋咋呼呼不成体统,还想骂人,这种话往后不准再说。”
“我这不是激动吗?”楚云雪软下声音凑到温慧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撒娇,“娘亲莫生气,我只在您面前说说,不会真那么干,再说了,他们家无礼在前,我们家处处忍让已经够给他们脸面了,就算骂他们几句也不理亏。”
“好了好了,我以后会注意,不会落人口舌,您放心,莫生气了好不好嘛?”
温慧一向疼爱女儿,被哄两句,那点气也没了,冷哼一声后,用食指指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怪道:“好在不用嫁去别人家,不然以你这张嘴迟早被人嫌。”
“就知道娘最疼我,换作旁人,我得谨言慎行,可不敢乱说。”
楚云雪浮夸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那模样逗得温慧开怀,心软的一塌糊涂,也不忍继续苛责了。
王家的回帖正好在母女俩用完早饭时送到,同意见面详谈,但是要求男方长辈登门,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温慧没意见,时辰差不多就带着闺女出门了。
母女俩在马车上预演了与王大夫人见面的场景,对方可能说什么,又该如何回答,全部过一遍,然而真见面后,母女俩发现压根用不上。
王大夫人一改平时的敷衍变得格外热情,都不用温慧东拉西扯瞎客套,她主动开口直奔主题,交出了楚彦的庚帖。
“当年两家门第、观念皆相合,出于长远考虑为两个孩子定下这门亲事,那时候孩子们还小,也没问他们的意见,如今孩子们长大了,有主见有想法,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忽略他们。”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既然两个孩子不合适,也没必要拖延时间耽误彼此,这是你们家阿彦的庚帖,您收好,不知夫人带没带我家娇娇的庚帖?”
温慧闻言没说话,手一伸,随行的丫鬟立马将庚帖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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