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马秀花进进出出,把床上铺的那发灰的被褥揭了,端盆到泉水边清洗,沈舒窈就很想讽刺两句,叫她别忙活了。
在宫中,像她这样身怀六甲的女人,别说干活,整日要被人精心伺候着,吃穿用度都要经过太医检查,每日请一次平安脉,一点风都怕把她给吹化了。
沈舒窈跟着她走到泉水边,倒不是因别的,只因她也想净一净手脚。
待在这匪寨中,总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干净。
黑色的石壁上裂出一道石罅,清泉自缝隙中汩汩而出,落进下方的小潭中。
潭边覆满深绿色的青苔,沈舒窈小心翼翼地从上面走过,发觉脚底湿滑,更是打起几分精神。
马秀花在潭水边搓着衣物,沈舒窈绕到上游,用手接了那泉水,仿佛接住一汪剔透的冰雪,手指没多久就白里透红,冻得生疼。
她不由得去看向马秀花,她似乎不受影响,蹲在潭水边吭哧吭哧,用力地搓着手中的布料。
她的手与一般女子的手不同,指节粗大,指根红肿,如同手掌上插了一根根胡萝卜,那胡萝卜又像被兔子啃过再长好,坑坑洼洼,皱纹深布,看起来饱受折磨,即便是宫中最低等的宫人,手也不是这样的。
可以说在沈舒窈的印象中,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手。
“白獭髓,杂玉屑、琥珀屑,合膏敷之,可灭疮痕。”
一位在宫中三代行医的老御医曾经跟她这么说过。
那老御医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对人温和又慈爱,活了九十余岁,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寿终正寝。
彼时,沈舒窈终于重金求得珍稀难觅的白獭,制成膏药,亲自送往云知凛处。
云知凛面容如玉,肌肤胜雪,却唯独一双手粗糙不堪,印有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
沈舒窈曾询问过他缘由,他眼底掠过狠戾的阴鸷,闭口不答。
沈舒窈以为他也不喜欢自己身上不完美的部分,千方百计想替他除了去。
宫中常见的祛疤良药并不起作用,沈舒窈便在别的地方下足了苦功夫。
她明明最讨厌看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却翻遍了医书,寻足了良方,一一令人制药验证,皆不起作用。
她在太医署不知哭闹过几许,除了得来太医们的屈膝下跪,再无其他。
整个太医署被她搅得鸡犬不宁。
直到那名已届耋年的老人站出来,为她缓缓拟了个方子,沈舒窈的注意力才从太医署转到了白獭身上。
但那副千金难觅的良药却被云知凛打翻在桌边。
察觉到云知凛讨厌自己只需要一瞬,但这个瞬间,沈舒窈却延迟了太久。
或许早在云知凛不愿正眼看她之时就该发觉,她也不会如此厚着脸皮上前,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捧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放在他的手心。
当时发生了什么,沈舒窈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知道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倒向一边,装着祛疤膏的琉璃小合重重撞向地面,摔得粉碎,蜜脂一样的白色膏体流了一地。
沈舒窈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那白獭髓沈舒窈令人寻了两年才觅得,兴许天下间再无第二只。
而后屁股上才传来与地面接触的冰凉触感,以及隐隐阵痛。
她竟然被云知凛推了?
沈舒窈不可置信地看向云知凛,云知凛似是也被自己的动作惊到,手臂仍悬浮在半空,瞳孔微扩,但一同沈舒窈对上视线,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出去。”
古松淡淡的清香自地面悬浮而上,沈舒窈看向云知凛的眼底,第一次发觉原来那里面藏了多不加掩饰的厌恶。
少女的心事如风中琉璃般破碎。
“啥?”
马秀花中气十足的声音将沈舒窈拉回眼前情景。
女人一边抬着头看她,一边手上动作不停,有力地搓洗着手中的布料。
那布面在她手中膨起又绞紧,似乎在下一瞬就会被她拉断,布身粗涩起毛。
沈舒窈回了回神,一想到她昨晚睡在这东西上面,就觉得浑身刺痒,仿佛那毛又扎回自己身上。
她最后撩了一把清水冲干净手,站起身,努了努嘴。
她没有回答马秀花的问题,甚至觉得自己刚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才想把白獭膏的配方告诉面前这个土匪女人。
要不是他们,她怎会在这里受苦?
而且就算她说了,这群土匪能弄得到白獭吗?
沈舒窈抬脚踢着岸边石子,将它们踢进水里,听着扑通扑通的声音,心情才算舒缓些。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际,听到远方一声大喝:“大嫂!”
沈舒窈浑身一震,就见一团黑旋风般的人影疾冲上来,粗壮的臂膀一捞,直接将她扛在了肩头。
沈舒窈勃然大怒,伸手作拳,狠狠捶在石黑虎背上:“放开我!谁是你大嫂?滚开!”
石黑虎哈哈大笑:“可找着你了,大哥回来了,大嫂快随我去见大哥!”
他三步并作两步带着沈舒窈往寨子中心跑。
沈舒窈捶得手疼,又被他颠得头晕眼花,没骂几句就觉得岔了气,等她缓过来时,人又天地倒转,被人端放到了地面上。
沈舒窈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到石黑虎身上,指着他半天说不出来话。
面前站了一排人,不只是昨晚有一面之缘的匪众,还多了几名风尘仆仆的高大男子。
石黑虎笑嘻嘻地对为首一人道:“大哥,你看,这就是我为你找来的大嫂,水灵吧?”
沈舒窈闻言,往他身边的人看去。
那是一个方圆脸粗眉毛的男人,头发向后扎起,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看起来正气十足,做的却是土匪的勾当。
沈舒窈恶声恶气对他道:“呸!想娶我?痴人说梦!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一脸无奈地看着石黑虎:“二弟,咱不做这强抢民女的勾当,这是谁家的姑娘?快给人送回去。”
她这话倒把沈舒窈的气势堵了回去,沈舒窈一噎,忙跟着道:“快把我送回去!”
石黑虎眉毛一竖:“这可使不得,我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么漂亮的,男人先成家后立业,大哥你都三十了,这孤身一人可怎好?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这寨子也得有人继承。”
“呸呸呸,你这是什么晦气话?咱大哥长命百岁!”金途皱紧眉头打断。
陈守义似是习惯了自己二弟这不着调的风格,听得此言也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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