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末尾，是他们认识的两周年，但这一年似乎结束得没有那么平凡。
十一月的时候，王丽琼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后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何嘉一个人完成了致辞，一次也没有哭，就像从前站在讲台上试讲那样，平淡、冷静。
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除了王丽琼以前的朋友和林桂兰，再没有其他，何胜君和那个所谓的舅舅都没有出席葬礼。
何嘉对这一切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终于能像大人一样独当一面，但只有李成杨知道，她没有落下来的泪水意味着什么。
她陷入了一种比号啕大哭更棘手的局面。
她总向李成杨反复确认：“你说阿婆去那边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李成杨每每想将她抱在怀里，她都拒绝。
所以他只能在言语上安慰她：“阿婆走的时候很安详，那么肯定不会再有痛苦。”
“那就好。”她茫然地说。
王丽琼走了之后，何嘉接受了那份遗嘱里的房子，她回安城住了几天，那里已经没有王丽琼的身影了，但还存在好多从前的记忆。
她吃饭的时候好像能听见阿婆说：“不要挑食，盘子里的都要吃，吃了长高高。”
睡觉的时候能听见阿婆说：“冷就多盖点，莫把自己冷感冒了。”
发呆的时候听见阿婆说：“又在想啥子？呆着脑壳要变笨。”
然后，有人潸然泪下。
很平静，却又怅然若失。
何嘉常常坐在那里默默地流泪，一个字也不说。
李成杨想替她拭泪，却总是无法接近她，他只能守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她。
她累了的时候会问他：“阿婆还是没有来我的梦里，她是不是忘记我了？”
他说：“不是的，她去那边还不熟悉，可能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好。”
可是一个月又一个月，2020年带着疫情来临的时候，王丽琼还是没有到她的梦里来过。
那会儿出现了“新冠”这个名词，全城都笼罩在一种未知的恐惧之中，每天都有人感染离去。
何嘉整个寒假都待在安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根本连门都不敢出。而李成杨还在余川上班，就差两天他就计划来安城陪何嘉休假。
全城封控的消息一出，何嘉立马给李成杨打电话：“你不要来我这边来了，你就在家里待着，等情况稍微好点了我们再见面。”
李成杨很着急：“不行，你自己在那边我不放心。”
“不不不。”她也很着急：“已经要封城了，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好不好？”
“我现在就过来，开快点时间是够的。”
“可是，如果你在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她再也经受不起亲人的离去，就算李成杨还不是她的亲人，但他的位置已经不言而喻。
“李成杨，我一个人没事的，我想要你安全，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沉默很久，李成杨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让人舒心，但多了一点下定决心。
“乖乖，我们不会知道疫情什么时候结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今天不来的话，我们就没办法见面了呢？”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那样如同末世的时间里，就像是最后的通告。
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先离开了，那么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何嘉紧绷了好几个月的弦终于断了，她忍不住一遍一遍重复：“李成杨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想你，可是我害怕，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要是……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我了怎么办？我好怕……”
“别怕，别怕。”李成杨安抚她：“我不会有事的，我连N95都戴上了，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那你听我说。我现在会用最快的速度出城，我会准时出现在你面前，我会和你一起共渡难关，我们会在一起，会一直在一起。就算，退一万步来讲，如果我会出事，我也希望那是去见你的路上，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后悔。你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女孩哭得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有想过，像他们这样平凡普通的人，也会遇上类似于生离死别的时刻。
一切都是未知，他们要用信念去跟命运赌，多么微不足道的力量。
“乖乖，你听到了吗？”李成杨再最后确认一遍。
何嘉一边点头一边落泪，“我听到了。”
“好，那就好。”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庄重的语气告诉她：“何嘉，我爱你。”
那么多句爱你，现在是真正超脱了意义。
人类是多么奇妙的生物，在灾祸面前无能为力，却能不留余力地表达爱意。
当一切都在崩塌，只有爱能证明存在。
何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一样，泪痕还未干涸，但她尽力微笑，和他一样坚定地说：“我爱你，李成杨。”
“好，我现在就来找你。”
“我就在这里等你。”
“等我。”
“等你。”
一种未知的疾病，一段看不出结果的未来，他们都很恐惧，但是唯一确定的是，此刻一定要守在对方身边。
何嘉挂断电话之后一直窝在沙发里，墙上时钟一分一秒流逝。
她不停回忆和李成杨经历过的那些点点滴滴。
他总是会在下班的时候给她带好吃的，会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她，会倾听她好多莫名其妙的烦恼，会教她为人处事和人情世故，会在看透她之后放任她的小性子，会给她自己拥有的一切。
想得越多，就越害怕，何嘉从沙发里爬起来，在室内不停踱步，她一会儿求王丽琼保佑他平安，一会儿求王丽琼保佑他健康。
王丽琼不来梦里看她就算了，何嘉现在只求阿婆显灵，一定不要让李成杨出事。
余川到安城只有两个小时车程，可现在接近四个小时，他还没有到。
何嘉悬着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如果他在路上遇上感染者了呢？
如果他被困在路上有危险了呢？
她咬着指甲走来走去，几乎是每两秒看一眼时钟，然后重复祈祷。
房子里静得吓人，何嘉打开电视机，新闻一直循环播报当日感染人数以及死亡人数，让她一刻也得不到安心。
关掉电视，搁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铃。
何嘉看到李成杨的名字迅速按下接听。
“你在哪儿呢？你有没有事？”
那边说：“我现在就在门口。”
“那你怎么不进来？”她说着就要去给他开门，他却立马打断：“你先别开门！”
“为什么？”
一门之隔，何嘉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就在外面回荡。
李成杨挂了电话，隔着门对里面说道：“乖乖，我们就这样说话好吗？如果我在路上已经感染了，见面的话你也会被传染。”
何嘉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你不会被感染的。”
“不，我可能携带了病毒。”他深呼吸好几次才说：“我们应该暂时没办法见面了，对不起乖乖，我好像做不到刚才对你说的话了。”
“不是的，不是的。”何嘉拧开门锁，想将门推开，却被他用力抵住。
“乖乖听话，我们先不见面了好不好？我现在就站在外面，一样是来见你了。”
她不理他，拼命往外面挤，力量却完全不及他。
“李成杨你打开，我现在就要见你。”
“听话，你把门锁上，然后回房间，现在太冒险了，我们过段时间再说好吗？”
“不好！”
一点也不好，如果他真的被感染了，他们还有过段时间的机会吗？
何嘉发疯一般砸门，拼尽全力想要将门推开，但李成杨死死抵着大门，走廊里一直回荡着两人对峙的声响。
“李成杨，你骗我。”她没了力气，扶着门框喘气，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悲伤。
“你明明说你是来见我的，可是你骗我，你早就想好骗我的对不对？”
“对不起。”他的声音变得哽咽，还是没有开门。
何嘉盯着铁门，在脑海里想象他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骗我，你从来不会骗我的。”
“对不起。”还是这么一句。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尽数爆发：“你说好了过来见我的！可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怕没有机会见我了，所以你就冒险过来一趟是吗？但你又不让我跟你见面，你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告别？谁要你这么做的！”
李成杨没有回答，手掌挨着铁门的地方开始发凉。
他很害怕，但同时又很欣慰。她的姑娘总是这么聪明，他们之间总是那么默契，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懂得对方的想法。
就像现在，在天灾人祸面前，她读懂了，他是带着告别的目的来和她说话。
如果他不来见她，谁能保证他们能平安度过这个难关？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熬到春天，他们的重逢究竟是什么时候？
所以他做了取舍，用一半的机会换一半的机会。
那样的话，至少，有始有终。
“何嘉，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何嘉，今天过来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不要听！”
李成杨拍了拍大门，想要何嘉冷静下来，但这次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不会听的，你要说什么就当着我的面说，你要是在外面说，我就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乖乖，你再听我说一遍好不好？”
“不好——！”
何嘉拿了桌子上的卷筒纸，猛地朝大门扔去，发出“哐当”的巨响。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
时间滴答滴答，若是仔细去听，就能听见他们之中有人的呼吸乱了。
这次是李成杨。
“我该走了，我就在外面写酒店，你好好待在家里，我们等疫情结束再见面。”
何嘉长舒一口气，语气郑重：“你走吧，你现在走了我就会去找你，你知道的，我一向没有那么听话，但是只要是我决定了的事情，我全都会做到，无论后果是什么。”
“别这样。”他在摇头，可是里面的人看不到。
“我一定会这样。你刚才问我，我相不相信你，我说我相信你。那你呢，你相不相信我？如果我说，我们都是好人，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这种事一定不会落在我们头上，你相信吗？”
她说什么他都信，可是有关于她的事情，他不敢去赌。
“李成杨，你不要那么悲观好不好？你想一想，我们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每天努力地生活，兢兢业业地上班，友善地对待每个人，如果这样的话还是逃不过结局，那我只能说这是命——”
“但是我不后悔，就像你不后悔一样，如果最后都是命，那我希望是和你一起度过，我要你在我身边，就算是一起离去。”
“你相信我吗？”她又问了一次。
门外的男人戴着难以呼吸的口罩，泪水滴落的时候很快变成蒸汽。
他心头情绪很多，但最大的一种是安定，他一直渴望的安定就站在门背后，她总是拥有那样强大的魔力，能够在艰难的时候给他内心的平静。
就算到了无法转圜的余地，她还是会给他安全感，就像他从前给她的那样，两个人都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到安全。
他说：“我相信你。”
大门缓缓打开，熟悉到可以拿起笔就勾勒的面容就近在咫尺。
那瞬间，他们紧紧相拥。
人人都说仅有爱的生活是不够的，这话毫无错处，但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或许只剩爱可以对抗万难。
他们什么都不信，唯一信的是自己正被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么未来的年月都坦荡，连困难都变得乐观。
“我好想你。”
“我也是。”
“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了。”
“好。”
寒冬腊月，电视机循环播报“人人尽责、共克时艰”的横幅。
他们一起窝在沙发里睡觉，窗外的风霜都与室内无关。
李成杨来安城已经过了一周，没有任何症状，除了每天闲不住要将房子全部打扫一遍，并无异常。
何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但他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就怕说出口之后适得其反。
出不了门的日子，社区会定时送菜上门，李成杨看着一堆白菜和土豆非常感激，每天想尽办法做不同的菜式来给何嘉换口味。
白菜可以炒，可以做汤，可以凉拌；土豆就更多样式了，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土豆泥……甚至薯条都做出来了。
何嘉也没有意见，特殊时期有什么就吃什么，并不在乎滋味。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他此刻陪伴在她身边。
从前荒凉的房子终于多了一点家的味道。
他们每个下午都会一起看一部电影。
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何嘉选了《星际穿越》。
接近3个小时的电影，讲述了全人类面对末世危机，寻求新家园的故事。看到墨菲录给库珀的录像，何嘉和李成杨一起流泪。
这是一部好电影，就连配乐都是那么直击人心。
每当听到《CornfieldCh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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