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屋脊上的石青敏锐地回了他一眼,淡定地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转眼回去,继续盯梢。
那厢淡然若水,再看看那灰头土脸样子狰狞的小孩,任闻人朔千头万绪,也只能化作毫无头绪,但既然姜令说像,想来便有相似之处。毕竟他和石青不熟悉。
但姜令不再继续解释了,而是说:“并非我有意隐瞒,但事关她的过往,不好由我说出口。”
她不愿说,闻人朔又对她身边发生的一切充满好奇心,当天中午回到镖局交付结清的银两,便就这件事,单刀直入地问了石青。
石青非常爽快地说,要和他借镖局的武场比一场,若是他赢了,便尽数告知。
闻人朔觉得有点意外:和她超然的外在形象不同,石青其实蛮有好胜心的。
虽然几乎是必赢的局,但闻人朔仍然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比试。
他果然赢了,点到为止,没有人受伤。石青从武场上翻下来,喘着粗气平复呼吸。闻人朔的呼吸也有点重,他走到石青旁边,皱着眉头,正要说话,便听石青说:“你很认真。”
“认真对待每一位对手,才能活得更久。”闻人朔道,“比之两个月前,你进步很多。”
“说起容易,很多人却不懂这个道理。他们看我是女人,就会放松警惕。”石青淡淡地说,“至于后者,因为我想赢,也是认真的。”
武之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在进步,对手也在进步。想赢一个比自己强的人,当然要铆足劲往上爬。
闻人朔想了想:“这种人不足为惧,也不堪为对手。你若缺少武道上的知己,我认识很多江湖人士,从北境回来之后,可以为你引荐。”
至于他和石青,似乎并没有太多武道上的共鸣。
石青有些意动,正欲接话,就听见闻人朔困扰道:“抱歉,我能先回客栈洗漱一番吗?身上汗津津的,我实在受不了。”
石青难得遇到强大而可敬的对手,原还有些感慨想要抒发,这话一出,她心中的激荡像被泼了盆冷水,一下子消失不见。
她“哦”了一声,平静道:“那接下来的话,我们午后再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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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姜令的时候,是在元城思源坊的奴市口。
石青学别人,写了个卖身葬父的牌子,还有错字儿。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路过的人以为她是骗子。骂她,她也不吭声,嘴里一直说“卖身葬父”,像块木头一样。
她的母亲早年难产去世,父亲是一名杂技演员,没有续弦,原先日子不说滋润,也算宽裕,可惜一次失误,父亲落下了残疾,终日瘫着。经年累月,攒着的钱都治腿用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全靠乡里接济。
石青一直对自己说,等她长大就好了,她会挣多多的钱,让阿耶快快好起来。可那年冬天实在太冷了,他们没有钱添置棉衣,阿耶身体太差,染上风寒,很快就不好了。
阿耶走的时候,瞪着眼说:“青儿啊,我……”
石青凑近了听,几乎要让阿耶把耳朵吞下去,只听见他喃喃着说:“我攒了一笔钱……留给你……青儿,在炕下边……我对不住你……”
他那□□气通到她耳朵里,几乎害得她耳聋。
她木在原地,过了一阵,嚎啕大哭。
有这笔钱,阿耶便不会死,他刚开始得的是小病,只是有些咳疾,抓了药便不会死啊!
可惜,她从炕子里掏出那包钱来,发现是一堆前朝旧币。用了要杀头。不知他是被谁骗了,还是被谁偷了。她没有再哭,她有更要紧的事。
阿耶急病走了,她却没有钱葬他。她仍然想给这病得朽在床上的老父一点体面,可是没有钱。
据姜令说,她那时瘦得像四条麻绳绑着一根杆儿,木头样子,眼睛瞪得老大,数九寒天,穿一身单衣,脸上全是汗水,一滴眼泪没有。
被旁边的奴隶主骂,破烂货,影响他们那些体面奴隶的生意;被过路的人骂,眼泪都不流一滴,假得很哟。
她什么都不在意,只像念咒一样,慢慢说着,卖身葬父,卖身葬父。
“你卖多少?”
石青愣住了,她抬起眼,看见一名粉雕玉琢的女童,梳着简单的发髻,眼神纯澈,脸颊圆润。身后的女人穿金戴银,像是她的阿娘。
堆金积玉,金玉满身,饶是她没见识,也知道二人非富即贵。
石青说:“八百个铜板。”
“好便宜。”女童说。
她身后的女人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女童“哎”了一声:“嬷嬷……”
嬷嬷说:“不得无礼。”
原来这是她的嬷嬷,不是娘亲。
过路的人听见,不解道:“你这样,岂不是很亏?周边的档口,最少也要几两银子才买到一个人。”
石青充耳不闻,重复:“卖身葬父,卖身葬父……”
她只要葬父的钱。
女童却问:“你会什么?”
像是真要买下她似的,石青一顿:“抛球。各式各样的杂技。”
都是父亲没病倒前教给她的。他本想攒够了钱,创一个杂耍班子,未来交给女儿,让她做老板。
做老板,要会识人、知道谁有功夫,就得自己也有功夫。这样才能长久地做下去。阿耶说。
可惜他瘫了,没创成班子。他女儿也不会是老板。
女童解下了袖间的香球,抛给她:“来试试。”
石青无措地举着那两颗香球。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碰到金子,冷冰冰的,手指印上去,就是一片纹,她也不敢擦。
石青想说,抛球,最少也得三个球,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抛起了球。
这让她感觉自己不是仅仅在卖身,除了这具身体,她仍然有别的价值,可以被人承认。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将五个球抛得飞快,阿耶站在身前,微笑着鼓励她。
那时候,多快乐啊,只有那些球,只有那些杆儿、线儿,不,她不会愿意看到哪怕一根线,她想对阿耶说,阿耶,你不要走索。
眼泪从眼睛里淌出来,那么多,石青本以为那天就已经流干了,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来路。
她不敢抛了,怕砸坏了金球,赔不起。
“好功夫。你有这样好的功夫,不要做奴隶。”女童沉吟道,“武陵坊的女学旁边,有一家善堂,若你生活上有困难,可以去那里看看。”
石青想,也不知道抛两个球,哪里看出来的好功夫。
她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个头,或许没多少个,因为她额头上没有伤口。石青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葬了父。葬得及时,没有臭,没有坏,很体面,恐怕是阿耶近两年最体面的时刻。
她仿佛看到阿耶在笑,他的灵魂终于站起来了,走得那样远,不会再回头。
那时候她那样小。但她给了更大的阿耶一份体面,她觉得自己从渺小变得伟大,全身充满用不完的力量,仿佛跟着阿耶一起站起来了。
石青说:“我那时候,很无能。”
没有任何办法能弄到钱,只能卖身葬父,后来她去到善堂,的确有瓦遮头,但也仅此而已。善堂不养闲人,她的年纪还小,便只能打打杂,换取一日两餐,和微薄的零花。
积攒了一些时日,石青打算离开善堂,另谋生路,却听说善堂来了贵客,监堂让他们不必夹道相迎,只需做自己的事。
石青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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