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跳跳去世以后,经由朋友介绍,姜妙真到x地区参加了为期半年的无国界医生修行。直到事态危急,组织随撤侨的队伍回到祖国,这场意外之行才算终止。
她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毕业以后,不必再和人生的绊脚石们斗智斗勇,她反而失去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九年,也磨损了她行于此路的初心。
这半年,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不断重复可治疗又不可治疗的悲剧,感官麻木到一种无法想象的程度,她已忘记为何启程。
父亲对她一声不吭去援助的事非常伤心,还在等她道歉。母亲则拍着她的肩,说安全回来就好,隐晦提醒她,让她别再以身犯险。大哥认为她是突然犯病钻牛角尖,过一阵就会自己想通,不欲管她。
姜若水的话是挺难听的,但也不算胡扯——从姜妙真被诊断为AS的时候,他们就对她偶尔莫名其妙的异常行为免疫了。
不过,妙真认为他们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只有她知道,自己在这趟行程中一无所获,往后大概不会从事与此直接相关的工作。
回到榆城的第三天,姜妙真醒来的时候,终于是清晨。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起来洗脸漱口,换好衣服,梦游一样走到门口,准备拿起狗绳的时候,才想起来,已经不用大清早出门遛狗了。
她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和以往一样。她不打算再睡回笼觉,而是下楼晨跑。
本科毕业以后,妙真就从爸妈的老房里搬出来,另择了住处。这个小区和老房相比,最便利的地方,就是不用再带钥匙,刷脸进楼,一梯一户,也不用和邻里有任何接触,着实改善了一点她的生存环境。
迄今为止,满打满算,她住进来四年多,从不知道邻居长什么样子。唯一一次和邻居交流,还是因为楼上搬进来一对情侣,白天不睡,晚上请朋友来轰趴,吵得厉害。
姜妙真找了物业,物业再转达业主,如此几次,业主表达歉意后,直到今天,楼上也没有传出过动静,妙真怀疑是业主直接把租户腾退了。
不过这也与她无关。
晨跑完,姜妙真总觉得遗漏了什么。直到路过一名手持垃圾夹和塑料袋的女士,目送她被狗遛、弯腰、观察、捡拾、离开,妙真才察觉,自己给跳跳捡屎的时候,表情可能也是那么虔诚。
回到家洗了个澡,她擦着头发出来,四肢一甩,瘫在沙发上,放空视线,开始思考以后的人生。
她是了解自己的,休息一段时间还好,假如以后什么都不做,每天宅在家里,容易抑郁。
困意席卷,正当她快要睡着之际,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一看,是在榆城大学博士后出站,并拿到教职的直系师姐。
师姐姓方名圆,作为新上任的大头兵,显然还没有招生资格,她目前的职责,除了给院里打工,就是给院里的直系预备兵上课。
方圆在电话里焦头烂额地说明情况,姜妙真答应后,她松了十分之一口气,依然烦闷:“我在榆城就只和你熟悉,是实在没办法,才找你的,真的抱歉,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姜妙真和方圆同出一门,老板尸位素餐,霸着茅坑镇日不拉屎,都是方圆厚着脸皮去求别的导师指导,然后回过头来带她。妙真顺利毕业,方圆功不可没。
她的忙,姜妙真是肯定要尽力一帮的。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方圆的新老板,也就是她课题方向的领军人物,他的小外孙今天回国,这小外孙不懂中文,需要一个人熟人去机场接机。
方圆当时是应下了,但临到这个时候,校医院忽然通知她九点开会商讨,方圆两头为难,这才找上了她。
方圆:「你把他送到榆大四号门门口就行,那里进去就是家属区。男性,23岁,卷发,长得挺高挺帅。名字叫Ilya,会说英语俄语,你要和他说中文,他也听得懂一些,但他不会说。」
方圆:「叶老说他这孙子不爱拍照,只有一张十五六岁时候的照片。」
方圆:「图片」
姜妙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由于逆光,照片上的人五官糊作一团,别提帅不帅了,连是不是人都还存疑。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无语,怕她撂挑子不干,方圆立刻补充:「还有一个标志特征,这是个朋克青年,打扮比较新潮。」
「你看,我把你的照片发给他,行吗?实在不行,你到现场喊一声试试吧。」
姜妙真微微一哂,回复:「行吧,23岁的小宝宝。」
-
榆城国际机场占地广阔,建在较偏的区,从小区出发十八公里,车程约莫四十分钟,不远也不近。
现在是早八点半,飞机到达时间是九点半。算上可能堵车的时间,中途没多少时间可以耽误,虽然有些烦躁,但姜妙真还是决定自己开车。
一路畅通,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她抬眼一看,居然才九点零八分,加上取托运行李的时间,算了一下,估计人还有40分钟才能到,便打算下车先吃个早饭。
不巧的是,妙真刚拿到早饭,准备开动的时候,微信弹出了一条新鲜消息。
Ilya:「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Ilya:「你好,方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我们在哪里见面?」
对面的头像是一片漆黑。
姜妙真思考半晌:「你到了没?」
Ilya:「刚刚降落。」
妙真一顿:「国际接机区。」
对面不再回复了。
榆城机场大得能跑马,从登机口走到行李提取处都要二十来分钟,甚至可能要搭乘轻轨。姜妙真继续享用早餐。
吃饱喝足后,她才开始往就在楼下的接机区去。Ilya仍然没有发送任何消息,过了五分钟,姜妙真到了,对面才缓缓发来一条新消息。
Ilya:「抱歉,但我输了。」
姜妙真面无表情地发送:「你现在在哪?」
Ilya:「图片」
她对榆城机场简直像家一样熟悉,Ilya拍的照片里,他就在接机区,为什么看不见人?
姜妙真:「没迷路,就是这儿。」
她还在观望四周,Ilya直接拨了视频通话。妙真吓了一跳,差点手机都没拿稳,下意识挂掉了。对面锲而不舍地打过来,她没有接,几秒之后,面前陡然落下一道阴影。
一堵墙。这是姜妙真对Ilya的第一印象。
据目测,他可能有一米九,穿着一身黑,像夜行侠。口罩、墨镜、帽子三件套,一件不落,冲锋衣拉到最高处,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修长的手指和露出一截的手腕,可以看出来他很白。
额发湿润地耷拉下来,看起来刚洗过脸。一点儿也不朋克,怪不得她根本找不到人。
Ilya将手机反过来,面向她,挂断了电话,妙真的手机铃声也随之停止了。
在持续沉默到要进入自我介绍环节之前,姜妙真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处走。
对姜妙真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才最舒适。
所以,她对这场哑剧没有意见,并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
这种自在一直延续到路上。
榆城每天都堵,若非必要,妙真基本不出行。也不知道要堵多久。她拉了一下导航,悬着的心在看到那条红得发黑的线时彻底死掉了。
堵了快有十分钟,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旁边还有一个人,便转头看了一眼,Ilya已经摘掉了眼镜口罩帽子,正埋头在手机上发消息。
一头精心保养的卷毛支哇乱翘,他的半个侧脸也暴露在视野中,姜妙真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白皙细腻的皮肤,偏圆的狐狸眼,薄眼皮,睫毛很长,鼻子上有个微微的驼峰,线条流畅,五官立体。
——长得挺帅居然是谦辞。
他似乎对旁人的视线非常敏锐,不到两秒,他微微侧过脸来,妙真心里咯噔一下,若无其事地转头,目视前方。
……凭什么有人能长这么帅,出生的时候在女娲那儿充钱了吗?
正好前车通过了,姜妙真平静地跟上前车。
旁边的人却像刚注意到她一样,突然打起招呼来:“你好。”
“……”妙真目不斜视,“你好。”
他又沉默了一下,片刻后,一阵电子女声从副驾驶位传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翻译软件抑扬顿挫的朗诵声调,比大多数国人说话都更富有感情。
说了你也读不准啊。姜妙真腹诽。她随口说道:“不好意思,我不常开车,现在有点紧张。还是稍后再谈吧。”
她倒也没有胡扯。这辆车是上大学的时候,为了庆祝她考到驾照,大哥买给她的。那时候智驾还不成熟,如今,这辆车的智商远远低于同行平均水平,但她一直不怎么出门,便也没有换。
毕业后用车的机会变多,妙真正想要换一部便利点的车。
不过这都是借口。假如她想要和大宝宝交流的话,早在微信上就该用英文对话,而不是发送全中文指令。
她只是懒得社交,希望话题就此打住而已,至于会不会显得很没有礼貌,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没有讨好陌生人的义务。
一路无话。到达榆大的时候是早十点半,十二公里的距离,开了接近一个小时,磨磨蹭蹭,在榆大附近又堵住了。
堵车是件烦心事。前面不知道是乌龟还是蜗牛的车更令人烦躁。
早知道就叫代驾了。姜妙真表情冷淡地想。
Ilya显然也有点坐不住了。他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冲锋衣发出的摩擦声传入耳中,然后,妙真听到他字正腔圆地说:
“你的狗狗,很可爱。”他指了指遮阳板夹层里的照片,笑着说。
那是刚提车的时候,跳跳在驾驶位上耀武耀扬,巡视新领地,妙真随手拍下来的照片。
“谢谢。”姜妙真微微颔首,“它如果能听到,也会高兴的,可惜它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看到翻译器上浮现的内容,他的声音一下又变得拘谨起来。
“没关系。”妙真风轻云淡道,“它确实很可爱。”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她把人安全送到校门口,目送他走进校园,随手拍了张他的背影,发给方圆,权当工作留痕。
榆大的树年纪比学校都大,枝叶繁密,四季常青,一滴墨水流入群绿之中,正如汇入川流的汽车,很快就无影无踪。
这里信号也不好。青年看了眼沉闷得像砖块的手机,还有坡下扬长而去的黑色沃尔沃,沮丧地叹了口气,转身往校内走去。
但行至开阔处,手机忽然传出意料之外的提示音。
对面的头像是一只呼呼大睡的幼年比格犬,名字是个简单的句号,朋友圈三天可见,三天内没有发过任何朋友圈,朋友圈的封面是一副充满童趣的油画。
他退出聊天框,再点进去,不是错觉。
。:「姜妙真」
「你的猫也很可爱。」
「^_^」
-
回国之后,姜妙真试过请阿姨到家里做饭,不幸的是,不大符合胃口,所以家里的灶台目前还处于空窗期,她暂时只能点外卖为生。
点完外卖,方圆刚好发来信息:「太谢谢你了。下周五你有空吗?正好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师姐请你吃大餐。」
其实妙真不太想出门的,但既然是师姐的请求,当然无有不从。答应了以后,她退出聊天框,这才发现有个人在半小时前给她发了信息。
Ilya:「谢谢。」
「你的名字很好听。」
「ov
……一想到这是对面使用翻译器的成果,就觉得有点人机。
姜妙真盯着那张看似漆黑,实则是一只黑猫的大脸的头像,看了一会儿,退出了聊天框,没有回复。
-
周五晚上,按照约定,方圆会驱车来泛海公馆接她。
临行前,姜妙真却收到了方圆的消息。
方圆:「上次让你去机场接的那个弟弟,你还记得吗?」
姜妙真:「1」
方圆:「他正好也要去那里吃饭,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顺带送他一程,到那里就分开。」
姜妙真若有所思,手上打字的速度却很快:「没事,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你来香山苑接我吧。」
方圆:「你不是住泛海公馆吗?」
姜妙真:「家里人住在这边。」
方圆没有再问了,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麻溜地下楼,腿到对面小区。
老房就在香山苑里边,不过姜妙真没打算进去坐坐,而是在路边随意找了个长椅,擦干净坐下,开始刷boss直聘。
和神奇的用人单位们进行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答之后,她深刻了解了自己那宽不盈丈的就业空间。九年非义务教育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大学专业果真是人一生的隐痛。
唉,她决定继续宅上几个月,再看情况。
方圆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了。她言简意赅:“在哪儿呢?”
姜妙真站起来,在香山苑门口鬼祟地走动两步,在被保安注意到以前,一辆白色的宝马冲她闪了一下大灯。
她松了一口气,拉开副驾上车,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看到了害她离家出走、流落街头的尊神。
……说她被害妄想症也好,自恋也罢,想起曾经被人在宿舍楼下表白的尴尬劲儿,她死也不想让任何男性知道自己住哪儿。
本来她对社交也不至于如此消极,奈何笑口常开cheapman自然来,冷脸以待这个世界,实在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谁叫这个世界以痛吻她!丢脸成那样,她感觉自己都红温了,旁边居然有神经病起哄问她,脸这么红是不是在害羞。
一想起来,拳头就硬得能锤爆这个地球。
尊神还是那头顺滑蓬松的卷毛,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天生的,上身一件黑色工装夹克,黄绿格纹的围巾,他还戴了一副大框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大学生。
分明一点也不朋克。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笑起来,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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