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兰德又做了那个梦。
到处都是火。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
有谁束缚着他的手脚,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片火焰中浮现出的纹路。
扭曲的,灼烧的,像一条缠绕的毒蛇,又像一朵绽开的花。
他记得这个图案。
它反复出现在这个梦里,每一次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
他猛地睁开眼。
纱幔轻垂在眼前,晨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烘焙的甜点和皇室特供花茶的香气,隐约还有花园里飘进来的玫瑰味。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兰德大人醒了?”
贴身侍从阿诺德的声音从纱幔外传来,带着一贯的恭敬。
兰德还没来得及回答,纱幔就被拉开,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
“艾瑞迪殿下一大早就派人送了蜜糖酥过来,说是新换了个糕点师,让您尝尝。他还送了一盒新培育的玫瑰花种,说可以种在您窗台的花圃里,开花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香的。”
阿诺德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窗帘拉开,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兰德的房间被照得通亮。
这是一间和“噩梦”完全没有关系的房间。
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窗台上摆着三盆精心修剪的绿植。
身下的床大到可以躺下三个成年雄虫,床单是皇室专用的丝缎,柔滑得像水一样,不会摩擦到雄虫娇嫩脆弱的皮肤。
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一碟蜜糖酥和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旁边还放着一枝带着露水的白玫瑰,是花园里今早刚剪的。
兰德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额头隐隐有些抽痛。
火。
还有奇怪的纹路。
那些画面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水面的涟漪,在他的意识里一圈一圈荡开。
“兰德大人,您做噩梦了?”
他的状态有些糟糕,阿诺德跪在地上,将温热的毛巾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没有。”兰德坐起身,避开阿诺德的服侍,“阿诺德,说过多少次,不要再跪侍了。”
阿诺德不解道:
“可这是规矩,您是尊贵的雄虫皇子,我只是普通的雌……”
“停停停,停之,别说这么古板封建的话。你知道什么是封建吗?就是那些无聊的规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兰德伸出手指对着空气指指点点,炫耀自己新学的词汇。
阿诺德没有反驳,他只是把蜜糖酥的碟子往兰德的方向推了推,又往花茶里加了一勺蜂蜜,然后退到一边,谦卑又宠溺地看着兰德。
虫族社会的雌雄比例悬殊,多年以来一直持续着雄尊雌卑的制度,但自从现在的虫帝陛下洛尔坎继任后,始终在从上到下推动着制度改革。
兰德·洛西是虫帝陛下孕育的第三个雄虫,基因等级不如前两位雄虫哥哥高,能力不够突出,性格却最为活泼开朗,对很多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强,每天都在说一些奇怪的网络用语。
陛下对兰德的学业抓得很紧,这方面却从来不管,放任他在万联网上冲浪。
兰德伸手拿了一块蜜糖酥。
刚出炉的,酥皮薄得像纸,一碰就碎,蜜糖的甜味和奶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入口即化。
艾瑞迪大哥送东西从来不马虎,他嘴刁,能过他这关的点心师傅,整个中央星也找不出几个。
噩梦被甜味冲淡了。
兰德咽下蜜糖酥,又喝了一口花茶。
花茶是二哥从阿尔法星域带回来的,据说一年只产几十斤,泡出来的茶汤是淡金色的,喝起来有一股清冽的甜,像是把雪山上的空气融进了水里。
他把蜜糖酥吃完,擦了擦手指,从床上坐起来。
阿诺德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衣服,一套浅灰色的套装,剪裁利落合身,布料绣着银色暗纹,和兰德好动的性格不搭。
“维格那边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宴会晚上七点开始,您六点半出发就可以。维格先生说,他会提前在门口等您。”
兰德点了点头,他今天要出门赴约。
维格是他的狐朋狗友之一,家境优渥的未婚S级雌虫,曾经在雄虫保护协会工作,社交圈很广。
最近好像在万联网上做起了相亲说媒这一行,还组了一个高端相亲局。到场的雌虫都是A10级别以上,雄虫全是B级起步,门槛高得离谱。
A10。兰德一开始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维格告诉他,这是相亲届最新流行的黑话,意思是名下资产达到了十位数的有钱优质雌虫。
兰德对金钱没概念,相亲更是毫无兴趣。
眼看他就要拒绝,维格连连哀求:
“雄虫数量太少,拜托您了,只是凑个数,就当过来玩玩。您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一起出来玩了。”
兰德一番思索,深沉地说:
“维格,我已经过了随便玩玩的年纪。”
作为一位雄虫皇子,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到皇室的颜面,他的所有行为都有可能给外界释放出特殊的信号。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这次线下相亲雄虫的身份保密,谁也不知道你的身份。”
“……”
“我还请了雌虫明星卡尔到现场做主持。”
卡尔!
兰德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卡尔是最近很火的雌虫明星,外表优越,非常受欢迎,出演了很多著名的影片,拿奖拿到手软。
兰德不是他的粉丝,金发碧眼的长相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只是从哥哥们的口中听说过卡尔的事情。
据说他爹虫帝陛下都有这位雌虫的联系方式,备注着“小帅”,时常联系。
他一直想见识一下虫帝陛下认证的“小帅”是什么级别的帅。
“好吧,你保证不会泄露我的身份。”
“我保证。”
兰德的心情雀跃了起来。
他需要一些好玩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不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很容易想起那些梦里的碎片。
他两年前受过一次伤,精神创伤引起了部分记忆缺失,自那之后总是容易做梦。
他爹说,不影响生活,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只是隔三差五帮他检查一下身体,等他状态稳定后就不再深谈那段时间的事情。
兰德旁敲侧击的问过哥哥们,他们都说不知情,只知道那一年的时间,谁也没见过他。
他没有刨根问底。
从小到大,他被保护得太好了,所以对家人有一种天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们让他好好休养,他就好好休养。
他偶尔会好奇,到底失去了什么记忆,会让他重复同一个梦。
火,浓烟,撕心裂肺的声音,还有那个火焰纹。它们像是藏在雾里的影子,看不清,摸不到,但每次做梦都真实得不像虚构。
他有时候想,也许梦是他忘记的那些记忆,在入睡时从封锁的缝隙里往外挤。
但是算了。
今天要去相亲宴。
他把最后一口花茶喝完,站起来让阿诺德帮他整理衣服。
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雄虫的样子。
个子高得远超雄虫平均值,四肢修长,浅金色头发,五官精致,皮肤带着一种如同瓷器般细腻的白,有一种娇生惯养的矜贵。
很快,镜子中雄虫的样貌有了一点点细微的变动,整体变化很小,气质却截然不同,冷淡疏离,高高在上,不易接近。
阿诺德给他理了理领口,试探性地问:
“维格先生说,今天的宴会可能会有不少有意思的雌虫,您如果对哪位……”
“我是去看热闹的。”
兰德打断了他。
阿诺德笑着应了一声,退开两步:
“当然,一切以您的意志为主。”
兰德的视线从镜子里开。
梦已经散了。
火和那个声音都褪到了意识的边缘,被蜜糖酥和花茶的甜香冲得一干二净。
他很好。
他是兰德·洛西,帝国的皇子,明面上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雄虫,实则……
谁知道他经历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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