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湿了鬓发，霍铃七那双眼睛朦朦胧胧的，像隔了千山万水。展无棱呼吸不上来，迟愣愣地向后跌了两步。
看着那身影，他方才明白，她根本就没有变。
后者收回剑，剑尖轻巧地在素色的裙摆上蹭了蹭。
碧蚁小跑上前，稳稳地扶住展无棱，关切道：“门主，你没事罢？”
从她的视角看去，连绵的碎雨顺着古木的屋檐砸落，所有人的面容都是破碎的，累落的。
展无棱的袖子湿漉漉地缠在小臂，好久深吸了一口冰冷到足以撕碎肺腑的湿气，低声道：“是你去找她的？”
碧蚁意识到他说的是霍铃七，便点了点头，道：“是我去的。”
霍铃七的身影婉若游龙，剑影光华璀璨，碎雨凝雾。清晰的是她的剑，模糊的也是她的剑。
“我本以为她不会来。”展无棱直起身子，心绪缠似陈旧蛛网。
*
夜幕悄然降临，霍铃七蹲坐在门槛上左右翻看着自己的手掌，半日打斗，虽浑身疲累，但是目光却清明了些。
心里念着还有人等，她便打算再过半个时辰若是五峰山的人离山自己也就离开。
这里是师父最牵挂的地方，小到一方砖石也是师父亲手铺下，亲手修补。
“霍门主——”
碧蚁走上前，轻轻递给她一只水囊，“解解渴吧。”
这次霍铃七没有执意改变她的称呼，接过水囊只看了看没有喝。那双静默的眼睛正视又偏移，轻声道：“他没事罢。”
“门主他没事，只是，我想他是想让您进去的。”碧蚁耷拉下眉毛，赔笑。
霍铃七抬头看了看屋檐，呼出口白气，“没什么好去的，我就要下山了。”
“知晓您眼睛不好，便由碧蚁等天色好些引门主您下山罢。”碧蚁挽留道。
“你觉得什么时候天色会好？”霍铃七站起身，身上还有些污泥，碧蚁看着她细瘦笔直的腰身，芦苇杆似的，简朴地束扎着。
她踏过那些雨水与鲜血混杂的污浊，道：“自此，齐云门是你的了。”
碧蚁听着这格外清晰的话，意识到是对展无棱所说，正要回去禀告，转过头却见展无棱的身影已经靠在门扉边。
屋内一片漆黑，没有点蜡，只有清冷的雨光。
他唇色苍白，被削去的那只断掌掩在身后，已经没有挽留的能力。
“你不该回来救我。”展无棱轻声道。
霍铃七没有回头，只道：“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齐云门，为了师父。”
言罢她迈开步子，走向那匹瘦马。
“阿七——”展无棱唤她，声音沙哑，“如果找到师父，告诉他，我有罪，愿受剥皮拆骨，死无葬身。”
他的话像一粒一粒砸在地上的石子，的确有物什被这石子砸碎了。
展无棱知道霍铃七一定会去找师父，也一定不会再回到齐云门。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天南海北，再无相见之日。
唇齿相离，无人再悲。
霍铃七将手指放在口中，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瘦马欢快地跑过来，还没走几步忽然被一只暗处飞来的羽箭穿透，重重摔在地上。
所有人浑身的精神都紧绷起来，阮留银闻声也跑出来，她受了伤一瘸一拐的，身后跟着洛云低。
见霍铃七正屈身抱着濒死的马匹，展无棱慌张喝道：“阿七，当心！”
后者将脸贴在马身，轻轻摸了摸瘦马的头顶，将它的眼睛闭上，没来得及惋惜，霍铃七神色一变，飞快抽剑出鞘，削断一支当空射来的羽箭。
紧接着七八个身着黑衣铁面的人从暗处聚集到一起，将几人所待的辟西堂团团围住。
“是五峰山的人吗？”阮留银紧张道。
她握紧长剑，站在展无棱身侧，复道：“他们竟然回来了？”
果然，当初五峰山掌门发下毒誓，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阿七！”展无棱小步下了阶梯，拉住霍铃七的衣袖，蹙眉道，“这里总归还有我们抵着，让碧蚁先带你离开。”
“何必在此装好心？”霍铃七甩开他的手，冷声道，“这些并非是五峰山的人，五峰山的人并不会使羽箭，应该是他们所找的帮手。”
“碧蚁，”她转过身，压低声音道，“现如今门中还有多少可用的弟子？”
碧蚁皱眉：“不超过十五人，大家还或多或少受了伤。”
“将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大家不要分散，至少挨到天明。”霍铃七道。
碧蚁应声。
天地之间，陡然剩下几个渺小的黑点。
霍铃七缓缓将剑刃在臂弯里拭过，双眉压目，神色审视，“阁下何意，这里是齐云门。”
“杀人。”
为首者吐出两个字。
展无棱无法再看霍铃七为了齐云门而出生入死，他知道她身上余毒未清，眼睛也看不清楚，他决不能，再看着师妹受伤。
哪怕他满心愧疚无法补救，哪怕他卑劣无耻自私至极。
喋血刀出鞘之时，隔着一年之久，终于与咲命剑的光华再度缠绕。
铁面人出手极狠，除了羽箭，还背负长刀功法诡谲。汹涌的内力，将周围迷蒙的碎雨瞬间蒸腾为模糊雾气。霍铃七抬手，刀剑相碰时，五脏六腑俱是一震。
她奋力挣开于发顶降落的刀网，旋身削开一线天光。
功法精炼，训练有素，绝不是等闲之辈，霍铃七心道。
倒有些像师父从前的武功。
四人为阵，将霍铃七几人牢牢围住。
阮留银和洛云低也加入战局，只是她受了伤，难免有些伸不开腿脚。
“师姐，当心！”洛云低闪至她身前，出剑相抵。
阮留银蹙眉，用手捂着伤口道：“多谢。”
“碧蚁，先带着她离开。”展无棱道。
这厢碧蚁点点头，正要脱身却见阮留银满脸不情愿，像是凝固在了原地。
展无棱叹了口气道：“你受了伤，留在这里也危险，不若先行离开，等这里结束我便去找你，总归齐云门和潇湘派还得靠着我们。”
一句我们，阮留银心里一软，她咬着唇偏过头看向一片缭乱的堂前。想起去岁，秋雨蒙蒙时，金描真大败第一剑，自己满心得意，看向展无棱他脸上那样复杂的神情。
阮留银无心去读，现在想去读懂时，雨已经下大了。
展无棱没有与她多说几句，转身便去捉霍铃七的身影。
四个人将霍铃七团团围住，这不由让她想到十四岁那年自己独自战十二英豪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他们戏谑冰冷的目光包围着。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身形如风，留下的残影旋涡一般，霍铃七视野中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色彩，边界被蒙蒙细雨晕开。
她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站定。
倏地一点银亮的刀尖刺了过来，直指眉心。霍铃七神色微变，旋身躲了过来，不料手肘处由横过来一剑，顷刻间将外衫挑起。
灼热的内力紧接着化作一掌猛击肩头，她向前趔趄一步，被赶来的展无棱护住。
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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