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王洵乐的任务完成了,祝弥同意扮演第十三只神兽。他心情不错,乐于充当粘合剂,不厌其烦地笼络三人一起演练演练。
桓错庾彦庭两人之间不说话,没关系。祝弥虽然见到某人会沉着脸,但是看见桓错示范傩祭专门的仪式舞步,她会两眼冒出星光,有雀跃的神情不掩饰。
很好。至少排练很顺利。
会讲到来那天天还未亮,他们已经换好黑红色的仪服,正等着来人一声令下,戴上面具就可以出发了。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锣鼓的声音中,跟着方相氏有节奏地踏着傩步,时不时喊几声驱鬼词,书院绕三圈,沿着钱唐江走一圈钱唐县再走回来,最后把手上的火把扔进河水,即傩祭完成。
傩祭本就人数众多,声势浩荡,除了最中心的主祭方相氏、门神、十三神兽,两旁是数百人举着火把的仪仗队和声乐队,再外围是人数更多的跟着走或看热闹或祈祷祝福的普通民众。
届时,方相氏命呼:“傩——”
千人跟呼:“退——”
门神操戈持盾、神兽张牙舞爪跟舞。
举着火把的侲子齐声唱《吃鬼歌》。
记不住词的个别人滥竽充数也无伤大雅。
驱傩的流程是这样。
王洵乐已经细细叮嘱了祝弥多次,祭祀是大事,出了差错大人们会怪罪。还举例子吓唬她:前些日子祈晴仪式不得天道,雨越下越大,天子上表罪己诏,三天不进食。主祭更是七天不敢进食,老人家才恢复好就被长姐不由分说拉来了会稽。
她很配合,痛快点头:“简单得很,不在话下。洵乐放宽心。”
此时方相氏正在祭台上,带着王皇后和山长等贵人与天对话。
十三位神兽扮演者在最里间厢房等候,整装待发。
很快面具被人抬上来,挨个分发到他们手里。
这些木制彩漆神兽的面具是先祖流传下来的百年古物,格外珍贵,所以在最后一刻才送到大家手里。
王洵乐把第十三个面具递给祝弥。
可祝弥突然双手背在身后,和那块红色瞪眼张嘴忿怒相的面具大眼瞪小眼,格外不领情,拒绝接下:“我们戴的不是纸面具吗?我不想戴这个。”
王洵乐就知道自己右眼一直跳是在跳灾,但还是举着面具在她面前晃,耐心道:“第十三个面具,是今年参加会讲的一个学者从西域带来的。名叫班丹拉姆,是西域神,护佑吉祥平安。这面具千里迢迢而来,寓意很重,本身也金贵得很,比我家家训流传时间还长。梦成,这是很大很大的荣幸。”
没有拒绝的余地。
王洵乐这个人,看似温润随和,其实是个强迫症,若他立下了什么规矩目标,必以强硬手段维护和实现。
祝弥:“……”
其余人已经戴好各自的面具,就等前面的人一声令下出发,只剩王洵乐和祝弥还在僵持,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劝但一定要给出,一个给不出理由又执拗不肯接过。
“可是面具上有东西?”
一张鸟翼为耳、獠牙外翻的半人半鸟黑金神兽面具骤然凑到眼前,祝弥吓得“咦惹”一声避脸。
十二神兽都是上古故事中被方相氏收服的凶兽,每一张面具都是凶神恶煞、怒发冲冠的面相,如此才能喝退鬼怪蛊疫。
是桓错的声音。
她皱着眉头又看两眼:“似乎没有。”
鸟翼面具叹气:“笨,你说有他不就不敢逼你了吗。”
祝弥额头冒汗,对王洵乐:“……换个人来行吗?”
王洵乐无奈:“昨夜开坛,主祭已经把神兽扮演者的名字禀报上天,这是更改不得的。而且你看看现在一副井井有条的状况,还能找出一个多余又合适的人吗?到底怎么了?”
这时前面传来一声长呼:“傩起——一十三神出!”
接着是紧锣密鼓。
一直在最前面翘首眺望祭台上人的庾彦庭几步过来,抢过红色面具直接戴到了祝弥脸上,语气有点差:“没问题就戴上,丑是丑了点,不准闹脾气!——出发了。”
说着就拉着王洵乐就向外走。
大门推开,黄金四目的方相氏和凶神恶煞的门神在正中间跳舞,两侧是百名侲子举着火炬迎候十三神兽一一出列。祝弥跟在后面,脚步打颤,迈出门槛时,“哎呀”一声差点跪了下来,桓错眼疾手快扶住了。
前排的王洵乐和庾彦庭闻声立刻挺直腰背站到一起,合并成一堵展示自信气势的人墙: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没人看见,没人绊倒!更没有触忌!
等差点给鬼下跪的神兽站稳之后,桓错松开手,发现袖子像挂了二十两银两,重得很。
是祝弥不放手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和他并排走。转头去看她,像个惊弓之鸟弯腰缩颈,活生生比他矮了一大截,好像被退傩的锣鼓声缭绕吓到了。
绕书院第一圈,练习过的仪式舞步已经在乱走,她一会差点撞上前人,一会被后人踢脚跟,十三神兽阵列的节奏是方寸大乱。幸得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多,一时半会还看不太出来。混乱只在内部出现,有人悄声责备:“怎么回事,别总踢我呀!”
“唔……”
最前排的王洵乐低声对后方:“灵玦,管着她点。”
桓错无语,把人拽向自己一点,和她说:“别慌,你跟我脚步。”
畏畏缩缩的红色面具发出一些“唔唔”的含混口语,呆愣点点头,任由他拽着,也真的在努力照着大家的节奏走,就是好像力不从心似的。听到侲子们咒骂般唱的吃鬼歌,掏心挖肺、抽筋扒皮之类的,她倚靠在桓错手臂上的重力就更多一些。
绕书院走完第三圈,正往钱唐县去的时候,刚好傩祭一个阶段的礼成,锣鼓声和人群呼喝振臂声响彻山林,书院大门两侧燃了火盆,浓烟滚滚,冲出山林。
“傩——!”
“退——!”
神兽阵列内又出现了更多不和谐的声音:“啧,谁的权杖掉了!”
“别被发现啊!”
“我不想抄书啊!”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王洵乐趁着此时傩祭情绪激昂又混乱,回头看了一眼祝弥,原本耐心尽失,忍不住脱口而出的一些冲撞祭祀会被严惩的重话,又生生咽回去了。
和桓错对视一眼便了然,又拉着身旁的庾彦庭,两人腰背挺得再直一些。尽量挡挡吧。
都感觉出来点什么了。
换人了。
扶乩上身了。
莫名其妙的。
桓错早就察觉到了。因为那个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有洁癖的人忽然抓着他的手,好久不肯放开了。
祝弥本人在正常情况下确实从不和他们有各种意义上的肢体触碰,除了骑马和晕倒,再就是扶乩。而此刻这个红脸面具祝弥,迈着呆滞的步伐,被桓错强势地扣着手腕僵硬跟走。又忽然扔掉了自己作为班丹拉姆一直单手持的金刚杵,得空的手伸过来,细细地抚摸扣她手的、他的手。一边摸一边透过面具打量着四周,初来乍到似的。
手背上有指尖在爬,小心翼翼得颤抖,缓慢、一寸一寸。桓错额头冒了点汗。
根本就是虚化已久的鬼在感知实体的温度和触感。
桓错:“……”
硬着头皮挟持一个鬼沿着钱唐江做完驱傩仪式。
浩浩汤汤的仪仗队伍最终停在江边,方相氏:“今我使神荼郁垒,十三神兽,代天巡狩,威震邪祟!众傩——!”
众人:“尽退——!”
方相氏:“埋祟——!”
跟着方相氏的命令,侲子把火把扔进钱唐江,一时间火把像是下雨,江水也汹汹发出熄火的声音。
方相氏:“百无禁忌——”
“诸邪回避——!”
“礼成——大吉——!”
——吉个屁!
十二神兽中有几只神兽只觉得自己已沦为鬼祟之流,十分不吉,该跟着那些火炬一起送进江水里洗洗。
回到书院,他们匆匆找了间无人厢房,门一关上,瞪着眼睛面面相觑:驱鬼的傩仪里混入了一只真的鬼,这可怎么办?冒犯忌讳,冲撞天道的先不提,总之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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