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乃木优子第一次见到津岛修治是在金黄的秋天。
那天天气很好,养母久乃木枝子给了她一把甜甜的浆果。
优子坐在小屋的门槛上,晃着两条腿,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
紫色的汁液在舌尖炸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别跑太远。”
久乃木枝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发间已夹着几丝银白。
“知道啦。”
优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不要靠近东边的断崖。”
“嗯嗯。”
“不要招惹蜂窝。”
“好——”
“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天黑之前回来!”
优子把最后一颗浆果塞进嘴里,从门槛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她仰起脸对枝子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容,“枝子放心!”
从记事起到现在,优子和枝子两个人一直住在山上的小屋里。
优子是枝子领养的,枝子说,那年冬天在山脚车站捡到她时,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优”的纸条,是中文。
于是,这个从异国来的孩子,自那天起便成了枝子唯一的家人。
枝子从不带外人来小屋,她定期会下山采购物资,每次回来都会给优子带点什么。
有时候是一根红头绳,有时候是一本旧书,有时候是一小包纸包的糖。
但枝子一般不允许优子离开小屋太远。
大部分时候,她的活动范围以小屋为圆心,半径大概是跑五分钟不会喘的距离。
但今天的浆果太好吃了,甜得优子浑身都是劲儿。
她把空碗放回灶台上,踩着厚厚的松软落叶,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枯叶在脚下沙沙响。有松鼠跳过枝桠,抖落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的麻花辫上。
优子快活地哼着歌。
她哼的调子没有名字,是枝子哄她睡觉时随口哼的。
来来回回就几个音,但她觉得很好听。
往前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棵很好爬的树。
树干分叉的弧度刚刚好,枝桠间还托着一个小巧的鸟巢。
她眼睛一亮,立刻停下脚步。
上树看看有没有蛋可以掏!
手脚并用,指尖扣住粗糙树皮,几下就灵巧地蹿上树干,稳稳落在枝桠上。
巢就在手边。
优子探头去看。
空的。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鸟巢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
干脆舒展双腿,稳稳靠在树干上,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野。
山林向来寂静,平日里除了风声和鸟鸣,再无别的声响。
就在她静静发呆的片刻,远处错落的林木之间,忽然晃过一个小小的人影。
蓝色的,在满眼金黄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瞳孔里落满阳光,眉眼瞬间弯成甜甜的月牙。
她想也没想,双手拢在唇边,鼓足力气,朝着那个方向清脆地喊了一声:
“嘿——!”
清脆透亮的童声穿过层层秋风,清晰地飘向远方,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间飞起来。
远处的人影果然顿住动作。
隔了遥遥一片林海,优子清楚看见,那个小小的脑袋抬了一下,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望来。
紧接着,那人便循着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优子坐在树干上,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
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山里玩耍,或许她要有新朋友了。
等了一会,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个小男孩,穿了一身蓝色的衣服。
长相很漂亮,看着和她年纪相仿。
他的皮肤很白,眼型很漂亮,鸢色的瞳。
安静望着前方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空茫与疏离。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与好奇,优子立刻直起身子,手脚麻利地顺着树干飞快往下爬,迫不及待地快步朝着男孩的方向迎了上去。
两人最终在一处斜坡前汇合。
近距离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她眼底亮晶晶的,连语速都变得格外轻快。
一口气说了长长一串话:
“我叫久乃木优子!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住在这座山上,你是我第一次见到、从山下上来的人!”
说完她等了一秒,男孩还没开口。
优子没有觉得尴尬。
她往前探身,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他微凉纤细的指尖。
触碰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僵了一下,身体细微一顿,似乎极少被人这样亲近对待。
她察觉到了,却没有松开,反而轻轻地带了他一下,顺势牵着他往平坦的坡上走。
“我叫津岛修治。我住在山下的院子里。”
男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语速慢慢的,吐字很清晰。
“山下的院子?”
优子牵着他走过斜坡,到了一块平坦的地方也不松手。
“你是自己上来的吗?走了多久?累不累?你渴不渴?我知道哪里有泉水!”
她说着就要拉他往一个方向走。
津岛修治没有挣脱,跟着她走了两步,才慢慢回答:
“自己上来的。不太远。不累。不渴。”
他回答问题的方式很简短,但每个问题都答了。
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你说话好好玩。”
“……是吗?”
津岛修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人说“好玩”。
“是啊!”
优子用力点头,两根麻花辫在肩头晃来晃去。
“你再说几句!”
津岛修治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要说些什么。
“……这棵树是什么树?”
优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
“这是樟树啊!你连樟树都不认识?”
“认识。”津岛修治说,“只是想不出别的话题。”
优子笑得更欢了。
她松开他的手,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你好奇怪!”
“你也好奇怪。”他说。
“我哪里奇怪了!”
“你的辫子。”津岛修治指了指她的左边麻花辫,“歪了。”
优子伸手摸了摸,确实右边辫子比左边松了不少,大概是刚才爬树的时候蹭松的。
她满不在乎地把辫子甩到脑后。
“早上枝子编得太紧了,松了正好。”
“枝子?”
“是我的养母!她特别好,什么都会,做饭好吃,还会画画。”
她说起枝子的时候语速更快了,“下次你来,我带你见她!”
*
津岛修治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今日趁着家中管束松懈,他悄悄翻过高高的院墙,顺着山路上来。
没走多久就听到人的声音,本想找个清静地方的修治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声音过去了。
同龄的女孩个子瘦小,黑发扎成两根麻花辫,不少碎发粘在额角和脖颈,沾着枯叶碎屑。
眼睛偏圆,瞳色很黑,脸上沾了一点浆果紫渍,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拉着他的手很热,细细的手腕却显得很有生命力。
*
难得遇见一个新朋友,优子有问不完的问题。
她热情又雀跃,叽叽喳喳追问山下的事。
牵着修治的手不肯松开,拉着他走遍了自己熟悉的地盘。
她带着修治扒开灌木丛找成熟野莓,摘下来塞给他尝。
还教他爬树,带他爬上常待的大树。
两人并排坐在粗树枝上,聊得停不下来。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两人却惊人地投缘。
津岛修治盯着优子喋喋不休的嘴唇,也不觉厌烦,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原来朋友是这种感觉。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利益往来。
只有你一句我一句、无意义的废话,但就是聊得很开心。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也有一点乐趣。
两人快活地在山林间玩了一下午。
太阳渐渐西移,金色的光线开始变红变暗。
优子还在说昨天看到的一只花蝴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唤。
“优子——!”
是枝子的声音,从小屋的方向传来,穿过层层树叶,变得又轻又远。
优子一下子从树枝上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喊了一声:“听到了——!”
然后她低头看津岛修治,脸上的表情忽然从兴奋变成了失落。
“我得回去了。”她说。
津岛修治没说话,点了点头,开始从树上往下爬。
下树比上树更难,优子先跳下去,站在下面指挥他落脚的位置,伸手接了他一把。
两人站在樟树下,落日的余晖透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优子看着他沾了灰的蓝色和服,看着他指甲缝里也终于嵌进了树皮渣,忽然觉得舍不得。
“你一定要再来找我玩哦!”优子拽住了他的袖子,神情认真,“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嗯。”
优子松开手,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小屋的方向跑去。
跑了十几步又回头,看到津岛修治还站在樟树下,蓝蓝的一小团,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她再次挥挥手,然后一头扎进林子里。
津岛修治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她了,才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秋天。
樟树的叶子黄了落,落了长,优子的麻花辫从肩膀长到了肩胛骨。
树下。
“快还给我!”优子气急败坏地喊道。
“嗯哼~不要~”
津岛修治拎着一本笔记本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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