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一路无言。内侍的脚步在一个后殿停了下来。
殿阁牌匾上写着三个篆体,我一时难以辨识。
“请问内侍,这里是何处?”
“此乃明泉殿。”他颔首道。
“那,陛下教我来此,究竟是何意?”
“陛下并无交代,奴婢不敢妄言。不过——”他抬着下颌,眯起双眼,细细端详了我一回,随后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姿势,曼声道,“赵女娘,有福了。”
我心中惴惴,不知道他所谓的“福”是什么。
夕照从窗外而来,将殿中的一切镀上了金色,倒像极了多年前,我的乡人对“福气”的想象:
“圣上要造的长清宫,帘子都是金线制的,地上嵌的都是金砖,墙上先涂一层花椒,又镶一层金箔!”
这样细致入微的描述,使初到汉朝的我,眼前煌煌一片。
田地里金灿灿的粟米变成了地砖与瓦片,根须则变作了帘子上的金线。
一望无际的田地又沿着远山折了起来,充作了满墙的金箔。
长清宫起建至今,与我到汉朝的年岁差不多长。
乡人口中的福运,很快随着征发力役的布告,变成了长吁短叹,和离愁别绪。
周家大母跪在吏卒跟前,磕头山响,哭诉生平:
她的夫君在永始年间修城墙,落下一身的病,早早地就走了。
大儿子在建昭三年出征匈奴,不知有没有走到战场,就传来了死讯。
大儿子的新妇,出入无完裙,一狠心撇下了四岁的孩子,另嫁了人。
小儿子唤作周二郎,去岁好容易成了婚,新妇如今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二郎若是这一去,这家……留下一老一小,一个大肚妇人,这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满了年龄,手脚健全,没有襁褓幼儿,亦没有父母新丧的,必须服役,不得推脱,不然不服天子之令,都要治罪!”
小吏手中扬着告示,高声说道。
“能让我这老妇替了他吗?至少给我孙儿们留一条活路啊!求求官爷,求求了,网开一面,行行好吧!”她的眼泪沾湿了膝下的泥。
小吏面上动容,别过头,抹了把脸,却道:“周家大母,你也别为难我们了,我们是奉命行事……”
三天后,周家有了告示中的“父母新丧”。
大母用一根粗麻绳了断了性命,一动不动地躺着了破败草庐的正中央。
哀泣之音来到了她家人与邻人的口中,绵延七日。而失恃的二郎,依旧以“偷奸耍滑,恶意逃避”之名,被吏卒带走。
我那时仿着石壕吏,在心里写下了一首诗:
吏卒一锣鼓,老妪涕泗流。
老翁筑城墙,一去无归途。
大郎征匈奴,无定河边骨。
孙母离家去,乳儿夜啼哭。
二郎孝未满,出征建离宫。
新妇难别离,腹中与儿诉。
昼日愁生计,夜来思君郎。
待到春来时,怜儿无阿父!
那些哀音,那些生离,与死别,最终变作了这里的金殿煌煌。
我叹了一口气,往前走,见到了一个烟雾缭绕的屋子,推开门,竟是一个温泉汤池。
水气氤氲,像一层朦胧的雪雾,又把我拉回了建始五年的伊始。
那时,我刚在汉朝经历了第一个元日。
积雪未化,周二郎的新妇兰芝挺着八月孕肚,揣着一个简薄的木片,敲开了我草庐的门。
上面寥寥几个字:元夜大雪,二郎压于角楼,殁。
兰芝不动声色,或者忘了悲伤,她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怔怔地转身离去,没走两步,跌倒在田垄上,身旁的雪也像眼前这雾气一样升腾而起。
而她本该出生在春三月的幼子,在连绵的飞雪,与父亲的丧音中早产于世。
朝廷无道四海枯,高楼起兮赐新浴。
春水皎皎映粉面,城墙巍巍埋新骨。
筑人筑土三年余,农妇无言啼呜呜。
上无父兮中无夫,幼子失怙孤复孤。
朱门酒肉瑶池宴,不闻乡野冤魂哭。
就在这水汽里,周二郎新妇悲戚的脸,她十三四岁的侄儿忿忿的脸,与我方才所见的天子的容颜,交叠在了一起。
天子的脸却自那水汽之中渐渐明晰了起来。
“在这儿做什么呢?”他脸上挂着笑,款款走近,“在等着,同朕共浴?”
我有些恍惚,蹲身行了福。
“你既然在此处,不如为朕宽衣吧。”他走到我跟前,水汽撞上天子,从周身绕了了开去。
“宽,宽衣?”我愣愣地问道。方才随着他进来的李内侍在这水汽里消散了踪迹。
“读过书,不知道宽衣什么意思吗?”他勾着嘴角,似笑非笑。
“陛下要沐浴,民女先行告退。”我羞臊难当,脸上飞起红云,边说边往外退。
他将我拉了回来,呼吸随着话音落在耳畔:“告退?退去哪儿?”
我穿过他的肩头,穿过水汽望出去,只见偏殿的门早已合上,门口隐隐绰绰的影子,是人形的门闩。
“陛下方才恕我无罪了。我,我不是罪人奴婢……”我惶急地说,“陛下放了我吧。放我回去。”
有泪掉在了他的手上,只见他的指节微微一动,松开了我。
“回去?你是舍不得曲阳侯府,想回去继续当舞女吗?”
戴着玉扳指的拇指,拂去了那滴泪。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里闪过了一丝不解,似乎还有不忍:“曲阳侯府,那是个,糟蹋人的地儿。”
这眼神让我的心痛了一下。
镜面似的池水碎了的时候,我看到了阿月淋在雨里的脸,阿昭怯生生的脸。
还有那些舞女的脸,她们同阿月一样,跳着跳着舞,发髻就散了,舞衣也散了。
她们常常在不同的地方,“跌倒了”,“磕碰了”,或是“遭了挨千刀的猫狗”,第二日,只好用厚厚的铅粉遮住了脸上,脖子上与胸口的淤青,抓痕,咬痕,还有眼底的青黑。
只有眼里的血红怎么都遮不了。
好在,看舞蹈的人,喝着酒的人,眼睛也是通红,加上红烛的泪从早流到晚,看不清她们也流过泪。
我摇了摇头。
摇头时,我听见耳边的声音说:“那就是,欲擒故纵了?”
池水没过胸口,好像那温热的丝衾拥到身上。
水花四溅各处,宛如账子上悬着的玉珩叮当。
在疼痛之外,我奇异地感到了这个陌生身体的充盈。我想起了自己落到闻道乡后,遇见初雪时的舞蹈。
风吻着我,雪吻着我,冰凉的吻,遍布了全身,身子却渐渐炽热起来了。
久违的热,让我好想哭啊。
我在雪里跳得欢畅,阿妤眼里流出了艳羡,阿父唇角明明含着笑,却清清嗓子,说:“歌舞虽不是坏事,但你们都要记着,作为女子,切不可以色艺侍人啊。”他难得地说了这许多的话,把我拉回了屋里,屋里的柴火熊熊地烧起来了。
好像只是昨日。
可他们离开,已经有一个年头,两个年头了。
“朕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周身的雪雾变成了月光,又成了帐顶明珠的幽光。他的双眼幽昧不明,仿佛依旧在氤氲的水汽之中。
“我是乡野女子,和陛下后宫女子,自然不一样。”我讪讪道。
“后宫女子,就像这些珠子,工官手艺,大体都是相似的。”他伸出手来,指了指帷幔组绶上悬着的玉珠。
“而你就像这账顶的明珠,光彩无人能及。”他轻柔地拂去了我眼角的泪,“朕会下诏,封你为美人,赐宣华殿。”
我迟疑着,摇了头:“陛下放我回我的家乡,好吗?”
“家乡?你的家乡比宫里好?”
我咬了咬唇:“陛下说我像夜明珠,可夜明珠又怎么样?与这些珠子一样,在宫里头,时间长了,未尝不会暗了光泽。”
“欲擒故纵的戏法,一回不够,还要两回吗?”他哑然失笑,不以为意,“朕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不过,确实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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