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博魏州,报国寺。
古柏在寒风中矗立,郑辞刚踏至武德殿的门口,便瞧见郑季正负手立于檐下。
郑季闻声侧头,见是自家大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兄长被放出来了?”
郑辞皮笑肉不笑道:“前几日父亲便允我出戒堂了。”
“真是不巧,”郑季继续道,“弟弟我近日一直忙着青淄军粮一事,没去瞧瞧哥哥,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不是了。谁让兄长管不住自己身下二两肉呢?连个西州都拉拢不来。”
郑辞还未答话,寺内武德殿大门便已悄然敞开,一名身形瘦削,穿着僧袍的侍从无声地探出身子,微微躬身,示意兄弟俩入内。
虽着僧袍,但此人并非是僧人,只是郑元嗣养的阉人。
殿内,漫天悲悯的金身佛像低垂着眼眸,俯瞰着下方的床榻。一张硕大的拔步床占据了殿中大半空间,殿中燃着暖香,与寺庙应有的禅意截然不同。层层叠叠的帷幔中-央,隐约透出郑元嗣与一众衣着清凉的女子交缠的身影,时不时传来令人耳热的声音。
郑季嫌恶地避开眼前的秽景,低下头。郑辞瞧见对方这副清高模样,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轻声道:“弟弟若身子不适,还是尽早回去歇息的好。”
这座报国寺,乃是承安十四年郑元嗣向圣人请旨自建的庙宇,彼时圣人龙体抱恙,郑元嗣上表乞求圣人安康,言辞恳切,无不彰显郑家报国忠心。实则,不过是他为自己打造的销金窟与安乐窝。任谁也想不到,这座为皇家祈福的寺庙,乃是一座假寺庙,甚至还是城博节度使郑元嗣真正的府邸所在。
那些在寺中巡逻的武僧,皆是郑家豢养的牙兵。那些身形瘦削的僧人侍从,全是从各地收养来的遗孤,其中模样周正的便被阉割,专门用来侍奉郑元嗣起居。眼下帷幔中的莺莺燕燕,便是府中豢养的戏班子,郑元嗣此人不仅喜欢听戏,更喜欢将戏中人拽到自己的榻上。
帷幔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拉开,留着络腮胡的郑元嗣张开嘴,吃下身旁一名只穿了肚兜的女子亲手剥好的葡萄。他身形肩阔,脖颈粗短,如今虽人到中年,依稀还维持着武将的体魄,只是中衣下的肌肉不再紧致,露出腰腹间松垮的赘肉。他身下还趴着一个未着寸缕的女子,只有一头乌发垂落,遮住盈盈一握的细腰与傲-人的风光,但郑辞还是一眼认出了此人,那正是他身边伺-候多年的大丫鬟。
郑元嗣随意挥了挥手,床榻上的女子们便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早听见身旁侍从禀报了两个儿子在门外的言语龌-龊,此刻沉声开口:“当兄弟同心。”
郑辞和郑季纷纷低头称是。虽嘴上应承,但两人心中依旧谁也不服谁。
郑元嗣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长子身上:“大郎这些天在戒堂,可曾悟到了什么?”
郑辞从大丫鬟的事情中回神,拱手道:“西州一事确实是辞儿荒唐,不该听信花氏一面之词,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西州顾家儿女不和已久,眼下顾昭回营,花氏和顾耀势必不忿,辞儿觉得,不如我们趁机拉拢花氏和顾耀,届时让顾宁远自顾不暇。”
郑元嗣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只是个女子罢了,看来顾宁远确实生了个窝囊废儿子。
“花氏可与你说了什么?”
“辞儿走时,花氏曾说待顾宁远消气,她会想办法于此事上转圜。顾家与郑家结亲一事,已成定局。”
郑元嗣当时同意与顾家联姻,不过是看重了顾宁远的靖北。他本打算让靖北与自己站在一条船上,利用顾宁远与沈全忠和代王斗个你死我活,届时再出兵,将他们一同吞下。
但万万没想到,顾宁远没同意沈全忠的借兵,甚至眼下圣人与小代王相交甚欢,倒是让沈全忠出兵去收拾蔡州了。
不过眼下沈全忠自顾不暇,顾宁远又困于北厥战事,郑元嗣觉得,此时正好是造-反的好时机,最好是北厥战事在拖一拖,拖到不止顾宁远,连代王都没空管他的晋西的时候。
思及于此,郑元嗣问道:“大郎先前与北厥的右贤王聊得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郑季立刻朝自己的兄长看了一眼。
郑辞回给郑季一个轻蔑的眼神,随后恭敬对父亲道:“这几日右贤王正忙着和容海国谈判,想来近日便有消息了。”
郑元嗣一听,满意地点了点头。城博主治魏州,如若真只靠自己起兵造-反,南有沈全忠的肇武,北有顾宁远的靖北,西有代王的晋西,虽说东边的青淄他并未放在眼里,但造-反可是个不成功便成仁的买卖,他若想要有足够的胜算,便只能让这几家都脱不开身。
于是这些年,他便一直让郑辞与北厥的右贤王保持联系,前些时日更是牵线搭桥,让右贤王与容海国有了勾连。
右贤王是北厥当今单于的弟弟,单于年迈,自己生的几个孩子却一个赛一个的不顶用,不是痴傻便是残废。听闻唯一一个没问题的,一个月前还落马被马踏死了。
若非如此,北厥也不会让右贤王占了上风,甚至听闻特勤塔姆在王庭更是风光无限。
如若届时北厥与容海国纷纷南下,他这边在生乱,那几家自然分身乏术。
郑元嗣收回思绪,目光转向次子:“小郎的粮草筹得如何了?”
郑季自小身体便不好,但因为前几年郑元嗣筹建护国寺时想出个放贷的主意,一时间便被父亲重用。郑元嗣这些年能如此做派,贪图享乐,奢靡无度,还得拜这位弟弟所赐。
“二十万石粮食已运至虞州。”郑季恭恭敬敬地答道,“青淄那边说,剩下的二十万石让我们再宽限几日。”
听到这话,郑元嗣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耐烦,他冷冷道:“听闻图州近日在闹匪乱。”
“确有此事。”郑季垂首。
“你告诉青淄那个老匹夫,若他半月内交不上粮,他们一家老小就去见阎王吧。”
郑季连连称是。
郑元嗣有些疲乏,又想念方才的丫鬟,于是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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