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怜的孩子。”二姨娘放下擦泪的帕子，叹着，“我还高兴他马上就能娶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了，能看着你们夫妻恩爱、绵延子嗣。谁知，谁知还没到这一天，他就，就这么突然没了……我这心里难受……”二姨娘说着，哭的声音越来越大。
两个丫鬟那边都能听到，翠儿悄悄抬头看了眼，二姨娘依旧一手捂着胸口，刚刚放下的帕子，此刻整个捂在脸上，痛哭流涕。
沈乔一边流着泪，一边攥紧了双手，片刻后，她犹豫着开口：“二姨娘，您别难过。我，我也不是不想为他留后……只是……”
二姨娘从帕中缓缓抬头，“好孩子你是肯的，对不对？”
沈乔垂下眼眸，避开二姨娘盛满泪花的通红双眼，道：“为他留后我是肯的，只是，只是这法子我……”
“兼祧之法，由来已久，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二姨娘擦擦眼泪，“这你不用担心。”
“我，我从没想过要嫁与旁人，何况还是大哥，我们身份悬殊，这怎么……”
二姨娘握着沈乔的手，“这些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肯，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安排。”
“我……”沈乔皱着眉，眼中依旧含泪，面色依旧为难。
二姨娘缓了缓语气，道：“好孩子，二姨娘问你，不说其他的事情，只说你愿不愿意为小钧留后，你是愿意的，对不对？”
沈乔看着二姨娘，默了几息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二姨娘笑着，“其他事不用你操心，你就只管好生养着身子，好孩子。”
有了沈乔的话，二姨娘瞬间转悲为喜，在沈乔院中坐了不到半刻钟便走了，之后又差下人送来了些补身子的燕窝之类。
沈乔一一看过后，让下人转达了谢意，便让翠儿收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晒进屋里的时候，看着刚睡醒午觉的沈乔，翠儿终于想到了一个能劝说主子出门的好方法。
“二少夫人，今日日头真好，我们拿着书去花园里晒晒吧？”
沈乔坐在妆镜前，还是不大想动的样子。
翠儿接着道：“我前些日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二公子生前有一些书受潮了，得晾一晾了。”
闻言，一直呆呆坐着的沈乔这才扭了扭头，看着翠儿。
翠儿指着角落一个箱子，“喏，就是那箱。”说着，便跑过去打开箱子，拿过来几本给沈乔瞧瞧。
书刚呈到沈乔眼前，她就看到已经变得软塌的纸页，随着翻动，还有一股子霉味儿。
沈乔抚摸着那些书，纤细白嫩的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书页，感受着那些潮气，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好。”
一路上，翠儿高兴地背着书筐跟在沈乔身后，沈乔嫁进侯府后，除了给侯夫人问安，出院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她总算是出来了。
“二少夫人，咱们去花园晒书，就去那几棵开了的玉兰花那儿晒，那旁边有大石头。说不定书上也能染上花香呢。”
沈乔走在前头，轻声道：“玉兰有香气吗？”她印象中是没有的。
“没有吗？”翠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怎么记得是有的呢。”
前头的沈乔微微弯了弯唇角，苍白的面色上，这才瞧出了些生气来。
侯府的花园很大，占整个侯府的三分之一，共有三个门。沈乔的院子离东门最近，她们便走了这边，这边也离那两棵开了的玉兰最近。
从东门进入花园，没走多久，沈乔就在翠儿的指引下远远瞧见了枝头盛开的白色玉兰，两棵玉兰紧挨着，白色的花朵姿态优美，开得正盛。
越走近，越能看到两棵树的全貌，笔直挺拔，树干与满枝的花朵相互映衬，高洁而典雅。
翠儿将书筐放在玉兰树下，又扶沈乔到一旁的亭子里坐好，这才重新回到树下，将书筐里的书拿出来一一晾晒。
沈乔坐在亭子里靠近玉兰树的一旁，她轻轻倚在美人靠上，看着翠儿在亭下欢快地忙忙碌碌。
阳光洒下，穿过层层叠叠的玉兰树干和花朵，最后只剩下温暖柔和的亮光，轻柔地跳动在沈乔脸上，映着她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白皙的肌肤，和没有什么血色只泛着淡淡粉色的嘴唇。
翠儿仔细地在大石头上晾书，沈乔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翠儿回头，看着自己的主子，“二少夫人，要不要给您拿本书解解闷？”
沈乔扫了眼铺满石头的书，道了声：“好。”
翠儿不认识字，指着那些书问：“您想看哪本？”
“都可以。”
翠儿就近找了本看上去图多的，有趣的书给沈乔。
翠儿在亭子下面站着，将书隔着栏杆拿给了沈乔，自己则在大石头脚下找了个地儿坐下。
沈乔拿过书，看着翠儿的目光无聊地在那些书上扫来扫去，她边翻书边问：“你想学识字吗？”
翠儿仰头看着沈乔，“学也行，但是要是太难了，我不学也行。”
闻言，沈乔又弯了弯唇角，“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只要府里没这规矩就行。”
翠儿想了想，“府里倒是没这规矩，不过，二少夫人，我可能有点儿笨，你不嫌我吗？”
“不会。”沈乔说着，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原本圆圆的大眼睛，微微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多谢二少夫人！”翠儿响亮地道了谢，接着摆弄周围的书籍。
沈乔轻轻靠在美人靠上，翻着翠儿递给她的书，这是本篆刻孤本。只是，这本书怎么混到了这里？
她随手翻着，纸张受了潮，捏在指尖软塌塌的，就像她的记忆，沉甸甸的。
前些年，她喜欢篆刻，阿钧知道后，去找了他大哥，求他大哥引荐沈乔去他大哥的老师那儿学习篆刻，同时又要来了这篆刻孤本。
大部分时候，她其实不大敢去回忆，甚至会有意回避那些记忆的涌出，可那些回忆还是会时不时地不可控制地从各个角落各个时间冒出来，在她的心上时轻时重地敲上一下，而她的心，没有哪一刻不是沉重的。
没翻几页，她便想阖上，随着她的动作，一张纸轻轻柔柔地从书中飘落下来。
沈乔弯腰去拾落在地上的纸。那同样受了潮的纸条，长约三寸宽一寸，上面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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