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这次献给河神的是沈如玉?”
他苍老的声音犹如沉眠了许久的毒蛇,沈村长噙着笑,拐杖在地上轻点的,照应着从人群中穿插而来的两人。
两人前前后后抬着棺椁,空气中,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就此弥散开来。台下众人不禁捂住了嘴鼻,有些对气味敏感的甚至干呕了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两个小厮抹着额头上的冷汗,秋夜寒凉,喘出的气化作白雾在空中散开。
抬棺并不是个轻松活儿,他们也不过是拿钱办事,其中一人张嘴道:“沈公子,您要的东西送到了,这工钱何时...”
猫在沈村长身后的沈二哈着腰,抬头看着父亲凛冽的目光,也不敢嬉皮笑脸:“下去、下去,工钱我又不会缺了你们的。”
沈二揣着双手,轻手轻脚地从沈村长背后挪了出来,慌慌张张地挺直了腰板,尽量不和这位糖里藏刀的老父亲对上眼,双眼左右游离着,时不时轻咳几声。
其实村长本意是让他将人驼上来,但他嫌恶心,便花小钱办大事了。
百秽听了沈村长那一席话,又见他搬了一副棺椁上来,心中顿觉不妙。长寿村最近并未死人,若算算日子,近几个月来走得也就是三个月前的百成明。而根据棺椁中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这具尸体也绝不是近日死的。
又联系起村长那一番话,她动作轻缓的抬起头来,双唇抿成一条线,眼尾不自觉向下拉拢着,嘴中一阵苦涩,千言万语堵住了心口也只是开口轻声唤了一声:“娘。”
又是如此吗?还是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宋婀月只是低了眼,目光落在百秽脸上,仅一刹那便挪走了,不留一丝迟疑。
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往常一般轻轻按压着她的指腹——他总以这种方式静悄悄地告诉她,莫怕、莫慌、莫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火把,像祭祀里的普通人,只是端站在那。
台下人声嘈杂,时不时传来几声谩骂。
而台上的老人只是静静地杵在那儿,一脸安详,邀请似的:“来,百秽,上来。”
而后的一句更是晴空霹雳:“来见见你爹,他应是很想你。”
周遭的目光迅速地对准了眼前这个年方十八的女孩,颇有默地后退了几步,将百秽一群人包裹起来。一圈一圈,好似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似的。
她收去了眼中的不解,一脸张扬:“沈太公这是何意?你是说这棺椁里的是我父亲?”
她可记得,这百成明的脸都成烂泥了,要她一个貌美如花的美少女认一摊泥做父?做梦呢。
少女明媚而张扬,比起人们手握的火把,更胜一筹。
村长抽搐地一笑,笑眯眯地望向宋婀月:“秽秽啊,你不如问问你娘,这是不是你爹?”
宋婀月低眉瞥了百秽一眼,随即目光坚定,莞尔一笑:“是。”
她笑得很轻松,像是什么重担就此被放下了。
而在她连一抹留恋都不舍得施舍的角落,一双不可置信的眸子不争气地盯着她。
百顺哇哇地哭,抱着赵寻舟的大腿,将眼泪抹了个遍地。赵寻舟明显有些诧异,将百顺护在身前,咽了咽口水,不知从何开口,只剩下一双发怔的眼和颤抖的双唇。
“前些年有位大师说你是祥瑞,如今你的父亲死不瞑目,定是被你吸干了福分!”干瘪的面目狰狞着,村长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给她下了判词:“来人啊,将这祸害抓上来——”
周围避之不及的人骤然变成一群饿兽,逐步逼近中央的百秽。
人性就是如此,灾难没降临到自己身上,要么呢,会变成看戏的局外人,要么会变成施暴者。
众人扬着火把,嘴上一字一句,句句诛心,振振有词:“诛杀妖女、诛杀妖女。”
中间的女孩怔怔地看着眼前身姿挺立的妇人,她如同往日一般,盘着头发,简单地钗着木簪,好看极了。
不过如今额头上扬,比往日刻薄了几分。
噗呲——
火把重重地砸在一步步逼近的那个男人身上,火焰沾染上了他的布衣,小火苗迅速的侵蚀了大片的麻布。他吓得嗷嗷叫,趁火苗还没长大,赶忙手忙脚乱地用手扑着那蓄势待发的红艳。
他手心被烧地斑驳,传来灼灼疼痛:“你有病啊?”
百秽才晃过神,才发现长生手中本稳稳当当握住的火把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
火把上星星火苗触及泥沙,也不禁掩住了声势。风滋啦啦地吹,才使得那一点火苗强撑着。
她平日百依百顺的小弟,如今紧紧握着她的手,恨不得要将她整个手掌碾进掌心。
平日那张犹如死水的面容,如今也起了一番涟漪,狭长的眼睛骤儿上扬,似笑非笑:“这是我的未婚妻,你们动她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他没有理会一旁龇牙咧嘴的男人,目光直勾勾落在台上苍老的面容上。
她发现这个老神仙真有点像话本子里的深情男主了,她还真的有点爱上他了。
她眨巴着眼,反正在梦里也死不了,不如主动出击。
她喃喃重复道:“未婚妻?”
结果收获了晴天霹雳的一句:“岁岁,我拿你当妹妹。”
妹妹?!
妹妹就妹妹,说得像谁稀罕你一样…
那人眼神闪躲,只是勾唇一笑。
自报家门自然是报未婚妻要好些,没有名分怎么插足这八竿子打不着点事呢?他兀自地认为。
“谢长生,你已经不是长寿村的人了!”老人气急败坏,声音都沉重了几分。
“那我算吗?”
远方传来响亮清澈的女声,在幽幽夜空中回荡。
人群自觉地向两边散开来,退出一个小道。一个女孩昂着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脚步轻盈地走上了祭台。
“我这张脸,眼熟吗?”林苏浅笑着,一只手轻抚着面颊,随即又将身后矮了半个身子的男人拉到身前:“还有这张脸,也不知道村长记性好不好。”
是那个乞丐,也是那个被村长成为大师的巫祝。
林苏这些年保养的极好,面容一如当年。她长的与沈倩相似,村里的人大多都见过沈倩。
可沈倩不是死了吗?
“你将我买来,替你女儿受死,你还记得吗?”林苏质问道。
村长一言不发,只呆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吐出几句:“造孽啊,造孽啊。”
村中几人一头雾水,才发觉这场献祭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你叫来的?”百秽偏头低声问道,手被眼前的人生生握出了冷汗。
他淡淡地陈述着:“那天夜里,你娘让我找的。”
“握那么紧干嘛?”她将手抽出,拧了拧手腕。
“害怕。”
只两字,百秽却怎么也不能和眼前这张镇定自若的脸联系在一起。
那具年迈的身体早如枯木,臃肿的眼里早没了丝毫生机,只是站在原地,打量着几人,反应迟钝地仰天长啸。
他举着拐杖,苍老的身体摇摇晃晃,沈二赶忙上前扶着。木头拐杖拐点早被地面磨地圆润,不如以往锋利,他抬手,将拐杖对准了眼前端身站定的女人。
“宋婀月!”一声怒吼。
宋婀月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笑了,似捉弄,又似自嘲:“很震惊是吗?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让我承认这是百成明的尸身,我也认了,你为什么还露出这一副可憎的嘴脸?你那日叫百顺叫到屋里,喂下那一颗带毒的糖果时,你在想什么呢?”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是想借此逼迫我吗?逼迫我送自己的亲生女儿上断头台?”
她一步一步,缓缓上前,每一步都狠狠将泥沙碾在脚下:“送自己女儿上断头台,我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百秽忽而一愣,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她就知道,宋婀月绝不会让她上祭台。
前两辈子,村长每日都会派人在幽暗柴房的门外斩钉截铁的复述着:“是你娘为了钱送你来的,你可别怨我们…”
她那时就知道,绝不是宋婀月。
宋婀月在红楼都视钱财如敝履,醉生梦死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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