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之后,陆照微连睡了一日一夜。
这一觉睡得极沉。
旧宅里的人起初还算镇定,毕竟大夫说过,大少爷病后体虚,睡得久些是好事。可到了第二日午后,陆照微仍未醒,陆夫人便坐不住了,亲自过来看了三回。陆老爷也来两回,每回都站在床边看一会儿,又怕惊着他,只压低声音问陆平:“真是睡着,不是又……”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陆平也不敢接。
阿砚倒是很肯定。
他蹲在床边,认真看了陆照微半晌,道:“老爷放心,少爷这回睡得有脾气。”
陆老爷皱眉:“睡便睡了,哪里来的脾气?”
阿砚道:“您看,他眉头皱着。若是睡得不高兴,醒来多半要骂人。能骂人,就说明精神还成。”
陆老爷听完,一时竟觉得此话虽傻,却并非全无道理。
于是众人又安心了半分。
到第三日清晨,陆照微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屋中正燃着淡淡药香,窗外有细雪落下,不大,只薄薄一层,像有人拿筛子筛了盐粉。炭盆里的火烧得很稳,床头那盏青铜莲灯仍在小案上,灯芯干枯,灯身青黑,看上去平静得仿佛前夜照骨那事从未发生过。
陆照微没有立刻动。
他先静静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
胸口仍闷,四肢仍软,喉咙里也像被细砂磨过,干涩发痛。可这痛与从前不同。从前是死冷、沉滞、没有尽头。如今却像冰面下隐隐有水流,虽仍寒凉,却不再是一潭死水。
最明显的是右手。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蜷了蜷。
能动。
也有温度。
很微弱,却真实。
陆照微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有表情。
守在脚踏边的阿砚原本正抱着布老虎打盹,忽然察觉动静,猛地抬头,眼睛还没睁全,嘴已经先动了:“少爷,骨头齐吗?”
陆照微缓慢转眼看他。
阿砚这才彻底醒过来,忙把布老虎往怀里一塞,爬起来道:“少爷醒了!我去叫人!”
他转身便跑。
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陆照微:“少爷,您要水吗?”
陆照微轻轻点头。
阿砚又跑回来倒水。
水倒好了,他端到床边。陆照微接过时,手指虽仍无力,却已不像前几日那样冷得吓人。阿砚碰到他指尖,眼睛顿时亮了。
“少爷,您的手热了。”
陆照微喝了半口水,望着他。
阿砚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再小心翼翼摸了一下陆照微的指背,认真比较:“比我的凉些,但不像冰窖里的萝卜了。”
陆照微:“……”
他放下茶盏,伸手要纸笔。
阿砚立刻把纸笔送过来。
陆照微写道:
我从前在你心中,原是一根萝卜。
阿砚呆了呆,忙解释:“不是,少爷,萝卜结实。您从前更像剥了皮的荸荠。”
陆照微看着他。
阿砚声音越来越小:“也是白的……还脆。”
陆照微面无表情地写:
出去叫人。
阿砚立刻抱着布老虎跑了。
陆照微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却慢慢有了点笑意。
不多。
只是很浅的一点。
像病后初晴,雪地里照出一线淡光。
陆夫人很快来了。
她这几日气色也不算好,鬓边白发虽被仔细梳进发髻里,近看仍藏不住。可她见陆照微醒来,眼中先有了光。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察觉那手比前两日暖些,眼泪又险些落下来。
陆照微立刻看向门口。
陆夫人怔了怔,随即想起门外那条“不许哭丧”的规矩,只好忍住。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娘不哭。”
陆照微这才回过眼,神色温和些许。
陆夫人亲手喂他喝了半碗粥。粥是熬了许久的白粥,里头只加了极少的盐。陆照微喝得慢,喝到一半便停了。
陆夫人怕他勉强,忙道:“不想吃便不吃。”
陆照微却摇了摇头,又接着喝了几口。
他这些年病中最怕的不是疼,是吃不下。药喝下去便吐,粥咽下去也堵在胸口。人活着,总得吃些东西。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时,便很难不觉得自己只是在拖累旁人。
如今能喝下半碗粥,已算很好。
陆夫人也知道这一点,眼中又泛起湿意,却强行忍住,只笑道:“慢慢来。能吃便好。”
陆照微取笔写:
娘亲今日笑得比哭难看。
陆夫人被他气得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才醒便嫌弃娘?”
陆照微又写:
非嫌弃。只是建议娘亲回去练一练。
陆夫人终于真笑了出来。
这一笑,屋中那几日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郁也像散开了些。连阿砚端药进门时,都觉得屋里不那么像灵堂了。
只是药碗一递到床前,陆照微便微微皱眉。
他不是怕苦。
苦药喝了十几年,怕也早怕累了。只是这几日病中盗汗,又经照骨一遭,身上汗湿了几回,药气、冷汗、熏香、炭火气混在一处,他自己都闻得不太舒坦。如今再见一碗黑漆漆的药,胃里便有些翻涌。
陆夫人看出他难受,忙道:“可是想吐?”
陆照微摇头。
他执笔写:
想沐浴。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俱是一静。
阿砚差点把药碗洒了。
陆夫人立刻道:“不成。你才醒,如何受得住?”
陆照微写:
身上难闻。
陆夫人道:“哪里难闻?娘闻着好好的。”
陆照微抬眼看她,似乎很不赞同这种出于母爱的盲目宽容。
他继续写:
娘亲不嫌,是因娘亲慈悲。我自己嫌。
陆夫人仍犹豫。
陆照微又写:
再不洗,怕是灯都要熏灭。
床头青铜莲灯安安静静。
阿砚下意识看了灯一眼,小声道:“少爷,灯爷闻得见吗?”
陆照微手中笔尖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及时。
也十分要命。
屋中忽然安静。
陆夫人不知烛寂之事,只当阿砚又犯傻,轻斥道:“胡说什么,灯如何闻得见?”
阿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陆照微却慢慢转眼,看向床头那盏青铜莲灯。
青铜灯毫无动静。
可陆照微清楚地知道,烛寂在。
他不一定时时现形,却似乎总有一缕神识寄在灯中。白日里不说话,不写字,不点火,可那种冷淡的存在感仍在。像有人立在不远不近处,不打扰,也不离开。
先前病得半死,他无暇顾及。
如今人醒了些,神智也清楚了些,才猛然想起一个极不妥当的问题。
他要沐浴。
灯在屋里。
灯中有妖。
妖能不能看?
陆照微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夫人还在劝:“若实在不舒服,叫丫鬟用温帕子替你擦一擦便是。沐浴太耗气力,万一着凉,又要病一场。”
陆照微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青铜莲灯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虽过得不算顺遂,却也从未遇过这般荒谬之事。
与一盏灯商议避嫌。
说出去,足以让陆家列祖列宗在地下沉默半夜。
他慢慢写道:
不大方便。
陆夫人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见陆照微年岁已长,又素来清冷自持,不愿叫丫鬟近身擦洗,也算常理,便道:“那叫阿砚来。他自小伺候你,总无妨。”
陆照微看了一眼阿砚。
阿砚立刻挺直背,脸上写满“我可以”。
陆照微心想,阿砚倒是无妨。
有妨的是灯。
他又写:
先将屋中闲物挪出去。
陆夫人道:“哪些闲物?”
陆照微的目光缓缓落在青铜莲灯上。
阿砚看见他的眼神,恍然大悟:“少爷是要把灯爷请出去?”
陆夫人愣住:“灯爷?”
阿砚立刻闭嘴。
陆照微也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在纸上写:
灯在屋中,水汽重,恐伤旧器。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陆夫人不疑有他,吩咐阿砚:“那便把灯挪到外间案上去。小心些。”
阿砚应了一声,走到青铜莲灯前,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伸手去搬。
手刚碰到灯座,他便“嘶”了一声。
冷。
太冷。
像摸到一块冻了百年的铁。
阿砚打了个哆嗦,仍咬牙把灯捧起来。谁知刚转身,灯芯处忽然幽幽亮了一下。
阿砚一僵。
陆夫人没看见,正吩咐丫鬟去备水。
陆照微却看见了。
青铜灯上那点幽蓝火光极淡,像只冷眼,正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陆照微面不改色,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小案边。
非赶你。避礼而已。
灯火不动。
纸上却没有回字。
陆照微继续写:
人间规矩,沐浴时不宜有外人在旁。
那点灯火终于轻轻一晃。
片刻后,纸上浮出一行端正字迹:
我非人。
陆照微看着那四个字,眼尾微微一挑。
他写:
更不宜。
灯火静了。
阿砚抱着灯站在一旁,不知该进该退,只觉得自己正夹在少爷与灯爷中间,像一块不很聪明的门板。
半晌,纸上又现字:
灯无眼。
陆照微写:
无眼何以照见命数?
灯火微微一顿。
陆照微再写:
无眼何以知我醒睡?
灯火又顿。
陆照微慢慢添上最后一行:
无眼何以昨夜照骨?
屋中静得厉害。
阿砚看不懂这些字,只能隐约感觉少爷像是在与灯爷讲道理,而且讲得灯爷不大愉快。
许久后,纸上终于落下两个字。
不看。
陆照微看着那两个字,神色终于缓和些许。
他又写:
立字为据。
烛寂似乎没想到他得寸进尺到这一步。
灯火冷冷地亮了一下。
纸上落字:
陆照微。
陆照微慢慢写:
在。
灯火:“……”
最后,那支笔自行提起,在干净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看。
字迹端正,锋芒内敛,颇有几分被迫签字画押的冷意。
陆照微满意了。
他示意阿砚将灯送到外间。
阿砚抱着青铜灯出去时,还不忘小声安慰:“灯爷,少爷不是嫌弃您。少爷只是脸皮薄。”
陆照微听见了,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外间很快传来阿砚更小的一句:“其实也不算薄。少爷骂人时,脸皮挺厚的。”
陆照微默默闭上眼。
若他能走,今日第一件事便是下床把阿砚扔出去。
沐浴之事最终还是办成了。
陆夫人不放心,只许在屋中设屏风,用大木桶盛温水,不许开窗,不许久泡,不许水凉。丫鬟们烧了好几桶热水,又在水中放了些驱寒药草。药香散开,压住了屋中积日的病气。
陆照微被阿砚扶着坐起时,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虚。
不过坐起片刻,眼前便有些发黑。
阿砚吓得差点喊人,陆照微却抬手按住他,慢慢摇头。
他不想因这样一点事再惊动全宅。
病人最难的地方,往往不是病本身,而是所有人都把你当作一只随时会碎的瓷盏。旁人好意捧着,护着,生怕你磕碰。可捧得久了,瓷盏自己也会忘了从前曾盛过酒,盛过茶,盛过滚烫的人间烟火。
阿砚替他褪去外袍时,动作笨拙,却很小心。
“少爷,冷不冷?”
陆照微摇头。
“晕不晕?”
摇头。
“想不想吐?”
陆照微看他一眼。
阿砚立刻闭嘴。
水汽漫起,屏风上浮出潮湿的影。陆照微被扶入水中时,温热水意漫过身体,他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这样好好沐浴过。
病重时多半只能擦身,水一凉便发热,风一吹便咳嗽。久而久之,连沐浴都成了一件需谨慎谋划的大事。今日能坐进一桶热水里,对旁人不过寻常,对他却像暂时从病榻上偷回了一点作为活人的体面。
阿砚蹲在桶边,拿巾帕替他擦拭肩背。
一开始,他动作极谨慎,像在擦一尊随时会裂的白瓷像。擦了半晌,陆照微嫌他慢,用眼神催他。
阿砚道:“少爷,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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