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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卷一 借命 第七章 旧火

小说:

灯影蛇谭

作者:

轻墨点点

分类:

古典言情

陆照微问起烛寂来历,是在一个雨夜。

腊月里下雨,原是不合时令的事。白日里还落着细雪,到了夜间,雪势忽止,转作冷雨。雨水打在屋檐上,声响细密,像有人伏在暗处,拿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旧木。

旧宅里本就安静,雨声一来,便更显空旷。

陆照微病后畏寒,屋中炭火添得足。窗缝却仍漏进一线冷气,吹得床头纱帐轻轻起伏。他披着一件月白夹袍,靠在软枕上,膝上盖着厚毯,手中捧着一册旧志怪。

这书是陆照晴差人送来的。

封皮上写着《山斋夜谈》,纸页粗糙,字迹也不甚工整,显然不是正经书肆里刊出来的精刻本。里头写狐鬼花妖,河伯山神,口吻荒诞,笔法粗野,偏偏有些故事很有意思。

陆照微翻到一篇《灯女》。

说的是一书生夜读,一盏旧灯化作女子,日日添油照书。后来书生高中,娶了高门贵女,将旧灯弃在库房。灯女怨恨,夜半烧了书生书阁。末尾又煞有介事地劝人:凡遇旧物生灵,须敬须慎,不可薄幸。

陆照微看完,抬眼看向床头青铜莲灯。

灯芯上浮着一点幽蓝。

烛寂在。

陆照微取过纸笔,写道:

书中说,灯若成精,多半化作女子。

青铜灯火不动。

片刻后,笔自行立起,落在纸上:

胡写。

陆照微写:

何以见得?

灯无男女。

陆照微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墙上淡淡人影。

那你为何是男子模样?

笔尖停了一瞬。

方便。

陆照微挑眉。

方便何事?

行走。

陆照微写:

女子不能行走?

烛寂回得很快:

你们人间女子行走,麻烦。

陆照微看着这句,竟无法反驳。

陆照晴若在这里,想必会立刻同烛寂论上一夜,顺便算一算人间女子受规矩束缚折损了多少银钱与光阴。可惜她不在,陆照微一人病中无力,便只写:

你对人间倒也并非全不懂。

烛寂回:

看得久了。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忽然把屋中雨声衬得更深。

陆照微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捻了捻纸角。

他与烛寂相识不过数日,却已经习惯了这盏灯的存在。习惯它夜里亮起,习惯它写字简短,习惯它说话不中听,也习惯它在水凉时不声不响地添一线火。

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烛寂从何而来。

他不是人。

不是陆家请来的客,也不是山中路过的妖。他是一盏灯里生出的精怪。一盏灯能看多久?一百年,二百年,还是更久?

陆照微慢慢写:

你从何时开始看人间?

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许久,纸上才落下一句:

记不清。

陆照微没有催。

他如今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一个在病榻上躺了十余年的人,若连等待都不会,早把自己熬疯了。

窗外雨水渐密。

屋中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阿砚在外间打盹,呼吸声均匀,间或咕哝一句听不清的梦话。陆照微搁下那本志怪,重新铺开一张纸,写:

若不便说,便不说。

青铜灯芯处蓝火一静。

随即,墙上的影子慢慢浓了些。

这回烛寂没有立刻写字。

幽□□光从莲瓣灯座上一层层铺开,先照到床前,再照到屏风,最后在雪白墙面上浮出一座古寺的影子。

那不是画。

更像一段被灯火照出的旧梦。

陆照微看见一座山。

山不高,却极幽深。古寺藏在半山腰,檐角翘起,瓦上生着厚厚青苔。寺前有两株老槐,树冠遮天,夏时浓荫,冬时枯枝如鬼手。寺中香火并不十分旺盛,来往多是山脚村民,求风调雨顺,求家宅平安,求亡人托梦。

大殿佛前,供着一盏青铜莲灯。

灯身新时,应当极漂亮。

莲瓣一层层托着灯盏,铜色温润,纹路清晰。最早的时候,它只是灯。

无知无觉,无喜无悲。

有人添油,它便亮。

无人添油,它便灭。

“我最初没有名字。”烛寂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低而平静,“也不知道自己是灯。”

陆照微望着墙上的古寺。

灯光照出许多人影。

一个老妇跪在佛前,求远行儿子平安归家。她将一小罐香油倒入灯盏,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声音很重。

一个瘦小女孩抱着破布娃娃,求死去的母亲夜里来梦中看她。她没有香油,只从怀里摸出半块糖,小心翼翼放在供案边。

一个猎户满手是血,求山神佛祖饶他一命。他昨夜误杀了一只白狐,心中恐惧,便来寺中烧香。

还有一个年轻书生,求自己榜上有名。求完之后,又偷偷补了一句,若能高中,愿供十年灯油。

烛寂道:“人的愿望很多。起初,我听不懂。后来听得多了,便知道,人在佛前最诚实。”

陆照微写:

因为有所求。

是。

墙上古寺光影又变。

春去秋来,香烟一缕缕熏过佛面,也熏过那盏青铜灯。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久而久之,灯身铜色暗下去,莲瓣纹路里积满烟痕。

“有人求活,有人求死。有人求富贵,有人求仇人不得好死。也有人求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陆照微看着纸,写:

你都应了?

烛寂道:“那时我还不能应。”

灯影中的古寺渐渐旧了。

山下世道似乎也乱了起来。最初只是香客变少,后来是逃难的人变多。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半身是血,跌跌撞撞进寺门。

僧人们开了粮仓,煮粥救人。

佛前青铜灯彻夜不灭。

有一夜,雨很大。

一队乱兵闯入山寺。

墙上的影子忽然变得混乱。火把,刀光,雨水,哭喊,全都挤在一起。陆照微看不清细节,只看见佛前那盏灯被撞翻,又被一个年轻僧人扶起。

那僧人很瘦,穿旧僧衣,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他把灯护在怀里,挡住溅来的血,也挡住倾倒的梁木。大殿外有人喊杀,殿内有人低哭。佛像高高坐着,眉目慈悲,却一言不发。

年轻僧人跪在佛前,替一殿将死之人念经。

他的声音起初很稳,后来越来越哑。

最后,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青铜莲灯,轻声道:

“佛不应,灯也该亮一亮。”

那一夜,灯亮了。

不是寻常火光。

是一点幽蓝色的火,从焦黑灯芯上缓缓生出。它照见雨水,照见血,照见一殿人临死前还未散去的愿。

求活。

求亲人活。

求孩子莫哭。

求仇人偿命。

求天亮。

那些愿望如同无数细线,缠到灯火上。青铜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心有重量。轻的如烟,重的如铁。愿望太多时,一盏灯也会被压得发疼。

烛寂的声音仍旧平静:

“我是在那一夜有了知觉。”

陆照微的手指轻轻一顿。

墙上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场隔了百年的雨夜仍未熄灭。

烛寂道:“后来寺毁了。活下来的人散去,死去的人留在山里。有人把我从废墟里带走,几经辗转,到了陆家先祖手中。”

陆照微写:

陆家先祖?

你高祖父。

陆照微微怔。

烛寂继续道:“他那时只是行商,途经废寺避雨。见佛前只剩一盏灯,便带回去供奉。后来陆家起势,便把这灯当作祖上福物。”

陆照微看向青铜灯。

他从小便知道这盏灯来历古旧,却不知道它竟是这样进了陆家。所谓祖上福物,原来不是祥瑞,而是废寺雨夜里被人从血与灰中捡出的一点旧火。

他写:

你在陆家多久?

一百四十三年。

陆照微心中微动。

一百四十三年。

比陆家如今所有活着的人都久。

怪不得烛寂说看得久了。

陆家几代人的兴衰、婚丧、争斗、算计、欢喜,大约都曾在这盏灯前来过。祖父新丧时,父亲跪过;母亲嫁入陆家时,叩拜过;他幼年生辰,也曾被抱到佛堂前受过灯照。

想到这里,陆照微忽然写:

你见过我小时候?

灯火一静。

这一次,烛寂没有立刻回答。

陆照微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沉默不同寻常。

他抬眼看向墙上人影。

雨声更密了。

阿砚在外间翻了个身,梦里含糊喊了一句“少爷别喝冷水”,随后又没了动静。

屋中只剩灯火幽幽。

许久,烛寂才道:“见过。”

陆照微写:

何时?

你出生满月。你母亲抱你来佛堂。

陆照微顿了顿。

还有呢?

墙上影子似乎淡了一点。

烛寂道:“八岁。”

陆照微指尖微微收紧。

八岁。

这两个字如今对他而言,比任何怪谈都更阴冷。

他没有立刻写字。

烛寂却继续道:“你八岁那年,常来佛堂。”

陆照微努力回想。

久远的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边缘模糊,字迹也残缺。他确实隐约记得自己幼时常往佛堂跑。倒不是多虔诚,只是佛堂清静,夏日凉,冬日有炭炉。母亲礼佛时,他便坐在一旁看供案上的灯火。

那时他还会说话。

还会跑。

还会嫌佛堂经声无趣,偷偷把小木马放在蒲团旁。

陆照微写:

我同你说过话?

灯火轻轻一晃。

说过。

陆照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古怪感觉。

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如今床头这盏冷灯,一直牵到十几年前那个尚能奔跑的孩子身上。

他写:

我说了什么?

烛寂沉默片刻,答:

你问我,一个人总在这里亮着,会不会闷。

陆照微怔住。

这话确像他幼时会说的。

他那时被家中寄予厚望,身边不缺人,却也常觉得那些人不是陪他,而是看着他。看他读书,看他习字,看他举止是否合礼,看他有没有辜负“陆家长子”四个字。佛堂里的灯不说话,不催他,也不评判他。幼年的他或许真会坐在灯前,对一盏灯问出这样一句傻话。

陆照微写:

你答了吗?

烛寂道:“那时不能答。”

陆照微望着纸面,半晌,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岂不是白问了。

不是。

这两个字来得很快。

陆照微抬眼。

烛寂又写:

我记得。

屋中忽然静得厉害。

陆照微看着那三个字,心口那点灯火微微跳了一下。

一盏灯,记得他幼时一句没人当真的话。

这事比灯中有妖更叫人恍惚。

他低头,慢慢写:

后来呢?

烛寂没有立即回答。

墙上的古寺影子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陆家佛堂。

小小的男孩坐在蒲团上,穿着蓝缎小袄,手里拿着一只木马。他仰着脸,看着供案上的青铜莲灯,嘴巴一张一合,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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