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停驻在了这里。
江辞怔怔望着谢盈盈沉静的侧颜,心在那一刻不为人知地漏跳了一下。一双纤长莹白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她的双肩。
谢盈盈的双肩清洌,并不纤弱,筋骨里似乎暗藏着一股柔韧,可抵风刀霜剑,亦可御万敌。
印象里,那个瘦弱得跟豆芽菜别无二致的小孩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不知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这个师尊做得真是失败。
谢盈盈不知道江辞心底在琢磨着什么,只是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恶劣因子再次做祟,懒散地开口:“好师尊,徒儿好看吗?”
江辞长捷轻垂,蝴蝶振翅一样轻颤一下,冷声道:“逆徒,放手。”
谢盈盈余光瞥见乌黑发丝下莹白的耳垂缓慢地漫上一丝可疑的赤色,心底为难得见江辞发窘而颇为愉悦,于是大发善心地放过了他。
一面松手,一面笑道:“徒儿只道是师尊舍不得呢。”
谢盈盈的怀抱干燥温暖,江辞常居雪凝洞闭关,离开时,竟有几分贪念,听到谢盈盈目无尊长的调笑之语,不免生出些许被说中心思的羞恼之意。
所幸密密麻麻的青面恶鬼们新一波的攻势来临,吸引了谢盈盈的注意力。
谢盈盈只道一声:“师尊,站稳了。”
说着,纤长的食指飞快结印,“一念镇八荒,一剑诛万邪,剑来!”
只见轰隆一声,天际破开一大道口子,一柄巨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汹汹降临。
随着它的迫近,许多青面恶鬼灰飞烟灭。
曲调骤停,一道如沙砾般嘶哑的嗓音缓缓响起,“燃命之技,也敢猖狂?”
谢盈盈与江辞的目光定格在树尖上的那道红色身影上,它生前是一名女子,红衣猎猎,面对巨剑威压,从容不迫,似乎半点不受影响。
谢盈盈冷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江辞明白她的意思,率先持剑而行。
谢盈盈很快追上了他。
二人双双对付红衣恶鬼,只听笛子与剑刃相击的清脆之音响彻天地。
起初双方勉强旗鼓相当,但没过多久红衣恶鬼渐渐不敌。
谢盈盈一个旋身,躲掉红衣恶鬼的攻势,长剑一扫,一剑将它劈成了两半。
谢盈盈站在它的面前,昂起了下颌,“大言不惭。”
江辞见状,无奈心想:还是这么争强好胜。
这时谢盈盈突然一剑朝一个方向刺去,“哪来的老鼠,缩头缩尾!”
“小师叔,救命,是我,江媛儿!”剑风凛冽,江媛儿躲在草丛里,骇得闭紧了双眼。
剑擦着她的脸插进了后方的土壤。
大难不死,江媛儿没有感恩戴德,反而腾腾跑到江辞身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热泪盈眶地道:“求小师叔为师侄主持公道!”
江辞皱起眉毛:“如果你说的是你与盈盈之事,便不必再提。”
江媛儿是江辞长兄之女,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不想将此事闹得太过难看,但江媛儿该受的惩罚逃不掉。
江媛儿以为是谢盈盈先下手为强,在江辞面前搬弄是非,于是从身上摸出一本簿子,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还请小师叔先看此物再言。”
看着眼前的物品,江辞瞧了一眼谢盈盈。
谢盈盈捡起了长剑,缓慢地用一块帕巾细细擦拭上面属于江媛儿的血迹。
哪怕江媛儿拿出当初引起她们二人争执的东西,依旧不动分毫,仿佛完全不在意,也不担心,江辞看到后会作何心想。
江辞想了想,接过簿子收入怀中,并没有去看。
他垂眸道:“江师侄,你与盈盈之间的恩怨,虽是你咎由自取,但盈盈心宽不计较,亲自跟随本尊来营救你,你回去领罚三百戒鞭,此事便就此揭过。”
江媛儿咬了咬牙,她知道,江辞一直是这么铁面无私的模样,可她毕竟是他的侄女,他怎么能说出这种偏袒外人的话。
江媛儿拭泪,“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小师叔都不会相信,但小师叔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内容吗?”
江辞道:“知道。”
江媛儿睁大了双目,“那小师叔——”
江辞目光寒冷地俯视江媛儿,“此事不必再提,我心中自有数。”
江媛儿背脊不由一寒,瑟缩了一下。
从小她便很畏惧她的这位小叔,具体表现在他说在师门不准唤他小叔,她便一句都未唤过。
如今他一个眼神,便让她心生害怕。
于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姑且将此事按压在心底。
谢盈盈说不出是什么心态地望着这一切,江辞的袒护让她很意外,但……她心底没有感激之情,相反,她生出几分的不耐烦。
竟然觉得还不如让江媛儿将簿子的内容暴露出来。
她很想看看江辞是否还能维持这幅冷静的模样,是否还能淡定地如此偏袒她,是否还能说出之前那番要补偿这些年对她的亏欠的话语。
他们还在这里断黑白,却不知崇明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宗内竟然有妖族奸细,趁着崇明宗大乱之际,伺机破除锁妖塔封印。
现下,许多曾为祸人间的妖怪在崇明宗为非作歹。
宗门弟子死伤无数。
恰在这时,江辞的传声玉佩响起:“江师弟,宗门危急,速归!”
江辞眉间微折,心有所感,莫非是锁妖塔出事了?
谢盈盈同样想到了此事,心中不由惊喜。
今日不愧是她的大幸之日!
江辞道:“诸事姑且暂放,先回师门。”
三人各自御剑而归。
他们抵达崇明宗时,只见尸山血海。
谢盈盈眉头皱了一下,她虽然讨厌崇明宗,但非嗜杀之人,行事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不会拿无辜之人泄愤。
江媛儿贵为江家大小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面色一阵发白,跑到一旁干呕去了。
谢盈盈正沉着一张脸,一双冰凉的手盖在了她眼前,江辞寡淡的嗓音响起:“别看。”
原来江辞以为她是害怕了。
谢盈盈把他的手按下,意味不明地道:“师尊忘了,徒儿早就见过了这般场景。”
一场由她父母引起的杀戮。
那天天很亮,万里无云,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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