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氏一族并非纯粹的江湖大族,武林世家。檐无意的三弟,也就是檐书闲的父亲,生前曾是江南一带的镇南将军,因战功获封堇南侯,实乃江南之豪。府上幕僚家臣近三十人,杂役僮仆百余人。堇南侯死后,皇氏慕容氏重新掌控江南一带,檐无意带走了檐书闲,堇南侯府上家臣僮仆尽数归入檐无意的府中。
对于这样一个脚踏黑白两道的世家大族来说,族长暴毙而亡,牵涉的利益链条会瞬间断裂,消息一旦传出,必然引发多方势力疯狂撕扯。
闻眠深知其中利害,刚到佛堂,便令候在庭院的家臣封锁消息,即刻起檐府只进不出,所有知道此事的杂役和僮仆凡有人擅自离府,就地处死。
闻眠本不愿操这个闲心,只是不想看檐府血流成河,才愿费些心力。她本是处于好心,顾庭柬却阴阳怪气道:“家主死得蹊跷,府上人心惶惶,却并没到群龙无首、无人主事的地步。嫡长有宗法大义,既然檐氏的长公子回来了,那么府上的事情,还由不得表小姐操控全局吧。”
他对着严春花恭恭敬敬地示了个礼,又道:“况且,咱们夫人还在这儿呢。”
哦。合着就我多余呗。闻眠翻了个白眼,没搭理顾庭柬。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干嘛跟个小人生气。
严春花却是个急性子的,别人一煽风点火,她就冒烟了。
“檐书闲,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凭什么在这儿颐指气使?!”严春花失了面子,怒骂闻眠,“滚回你的房里好好待着!别跟那个命贱的一样,不明不白就死了!”
诅咒谁呢?听到这些话,闻眠堪堪翻了个白眼。为了图个耳边清净,正欲离开,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檐下秋。
檐下秋提着剑从闻眠身边走过,素白色的衣袂乱得像朵被揉皱了的栀子花,身上的香气散在清晨黏冷的风里,不胜浓烈。他对严春花道:“母亲,让她留下来吧。”
严春花苦口婆心道:“秋儿,她只是个外人。试问在这檐府之中,谁敢信她?”
檐下秋沉声道:“我信她。”
闻眠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转身上下打量了檐下秋一番,心说不妙,不妙啊。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厮定是琢磨了一宿,琢磨出了问题,这便要提剑杀我了,实在是不可不防。连忙道:“表哥的确不该轻信旁人,况且,我与表哥也不过是初相识,表哥不了解我,切莫轻信于我。我亦是诚恐辜负表哥的错爱!”
严春花嗤笑道:“听听,连她自个儿都知道她不是个善茬,还教你莫轻信了她。”
闻眠不明白,她与严春花毕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年,已是凡人一生中最为珍贵的十年,虽然她与严春花八字不合,相看两相厌,但她们毕竟是两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会一点情分也没有呢?
檐无意死得突然,严春花不哭丧不落泪,该吃吃该笑笑,竟让人看不出半分夫妻情分来。想到这里闻眠便也不打算与严春花计较了,她对待丈夫都是如此,何况她这个不讨喜的表小姐呢。
但严春花对待唯一的儿子,却是关心至极的。严春花握住檐下秋的手,仔细地瞧了瞧他的胳膊,关心地问道:“秋儿啊,方才府上的侍卫说,你遇着个刺客,提剑追出去了,没伤着吧?”顿了顿,才问道:“可有结果?”
“我没事。”檐下秋摇头道,“那人身法如电,轻功绝尘,招式诡谲,不擅战,而善遁。我追他一路追至城南的旧寺。他似乎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只是为了引开我。我担心府上又生变数,便没有穷追不舍。”
“或许是那刺客的同伙。”严春花领着檐下秋走到木棺前,命人开棺,道:“再看看你父亲吧。我早料到会有今日,没什么可为他哭的。”
檐下秋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檐无意冰冷的皮肤,回神时问道:“母亲此话怎讲?”
严春花正要开口,扭头却见闻眠也凑了过来,顿时脸色大变。她猛地推了闻眠一把,呵斥道:“你过来做什么!还不滚远点儿!“
“无妨。就让她……”檐下秋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旋即,身边又多了一个人。他轻声唤道:“书闲?”
“是我。”闻眠应了一声,甩了甩手,坦白道:“你母亲脾气大,话又密,她在这儿,我怕是不能帮你查探你父亲的死因。于是便将她打晕了,拖到一边休息去了。”
说完,闻眠扭头看了眼身后趴在太师椅上的严春花,连忙朝一旁的婢子摆了摆手,让她把眼春花翻过来,以免檐春花落枕,或是睡扁了脸。
严春花晕倒后,顾庭柬没了靠山,却仍不死心。他正要发作,便被闻眠一掌劈晕,踹出了佛堂。
檐下秋听见声音便知顾庭柬也被请出去了,不禁扶着额头叹气,却没有要责怪闻眠的意思。
闻眠回到他身边,好心地道:“你不方便,我帮你看。”
檐无意死得还算安详,舌头眼睛没留在外面吓人,已经算是很体面的死法了。看他这样的死相便知,若非有人特意用鬼术摆弄了他的五官,便是被人瞬间夺去了性命。
闻眠嫌弃地带上手套,将檐无意身上的寿衣扒开,着重查探他的心口和喉咙,很快便发现了两处致命伤。
檐无意的喉咙应该是被人仔仔细细地割断了,伤口极其细小,可见杀手之耐心谨慎。心脏被人用剑刺穿,从伤口看来,那剑应该是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若不瞧得仔细,很容易忽略。戏谑地说,若檐无意死得慢了,那伤口怕是要“愈合”了。
闻眠将所见伤口如实告诉檐下秋,檐下秋思索道:“杀人手法天壤之别,显然不是一人所为。”
闻眠疑道:“两处伤口,其中任何一处都能要了檐无意的命。为什么这两个人要杀两次?莫非,是这两个人不谋而合,都要杀檐无意,一个人先下手了,另一个人怕他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先问问昨夜发生了什么吧。”檐下秋走到院中,问一众家臣和杂役:“昨夜是谁先发现老爷出事的?”
一小杂役战战兢兢答道:“回公子的话,是顾长史先发现的。”
闻眠听见“顾长史”三个字就头疼,她平素讨厌的人极多,尤其讨厌走狗,况且顾庭柬还是条还是条贱得要命的走狗。闻眠对他,厌恶至极。暗道一声“麻烦”,便拎着茶壶走出来,浇了顾庭柬一脸凉茶,待顾庭柬醒了,蹲在他面前问道:“昨夜,是你先发现檐无意死了的?”
“呸!不是我!你血口喷人!”顾庭柬甫一醒来听见这话便觉得屈辱至极,啐了口唾沫,瞪着闻眠骂道:“夫人不在,你真以为所有事情都是你做主了?嗬,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无可奉告!”
“吵死了。你怎么也这么吵?”闻眠堵着耳朵道,“再乱吼,割了你的舌头!”
顾庭柬闻言竟真的吐出了舌头,哈巴狗似的大着舌头,满脸挑衅,仿佛在说:有本事你就真割了我的舌头啊,你敢吗你敢吗你敢吗?
闻眠耐性极差,檐下秋却是个好脾气的。他走到顾庭柬身边,朝顾庭柬伸出手,温声道:“想来家父生前待你不薄,事关家父之死,还请顾长史如实奉告。”
“公子……我……”顾庭柬眨了眨眼睛,变戏法似的,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公子,老爷死不瞑目呐。您一定要为老爷查明真相啊!”
闻眠掏了掏耳朵,心说真是开了眼了,这厮是个天生的戏子,的的确确是个有本事的。
“我会的。”檐下秋道问道:“昨夜你何时去的家父的寝房,看见了什么?”
“昨夜……昨夜……”顾庭柬说得吞吞吐吐,似乎不忍回忆,说着浑身颤栗起来,“昨夜我收到一份密报,知道此事兹事体大,阅后即焚,唯恐旁人知晓,又怕耽搁误事,便立刻寻了老爷去。”
“我知道这件事不容让其他人知道,身边也没带个挑灯的人,一个人匆匆赶去。我见老爷屋子里没亮灯,想着老爷可能睡下了,体谅老爷因表小姐的婚事劳累了一天,本不忍心将老爷唤起来。可我正要走的时候,却听见屋子里出了点声响,连忙过去询问。叩门三声却无人应声,心下一紧,便推门而入了。”
顾庭柬揩去额头上的汗珠子,光是回想就足够他胆战心惊,“我开门时,云遮月,屋里漆黑一片,可就在我迈开步子往里走的时候,月亮突然洒在了太师椅上,将老爷那张白得骇人的脸照了个清清楚楚。我是个胆儿小的,腿一软便瘫在了地上。我小时候见过死人,知道老爷这个样子怕是不好,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屋子里爬出去,一头撞翻了院子里一盆花。花盆‘哐当’一声碎了一地,顿时香气四溢,我吓得惊呼一声,这才惊醒了几个睡在外头的侍从。后面的事,想必公子和夫人已经知道了,小人就不再复述了。”
檐下秋沉声问道:“为何昨夜寝房外没有侍卫?”
顾庭柬回忆道:“昨夜本是表小姐和苏公子大喜的日子,老爷体恤下人,给府上的侍卫赏了酒,命众人散席后可回房休息。况,昨夜公子回来了,老爷心中欢喜,想来是觉得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便没有提前防备。”
闻眠把顾庭柬说的话想了想,冷不丁道:“你说了这么多,却没说出几个关键信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刻意隐瞒了些什么呢。”
顾庭柬凶神恶煞地睨着闻眠,对着天上的神明,狠下心发誓道:“我顾庭柬在此对天发誓,若有隐瞒不报之实,不得好死!”
“这可不是我逼他说的。”闻眠对檐下秋道,“他若真死了你可不要怪我。”
“发誓的人是他,我怎么会怪罪到你身上。”檐下秋将遮目的白纱扯下来绑在手臂上,闻眠定睛一看,鲜血很快洇红了白纱,这才知道檐下秋受伤了。如此看来,今夜的刺客都是些修为不浅的杀手,不好对付。
檐府这次怕是摊上大事了。
檐下秋继续问顾庭柬:“你方才说你昨夜收到了一份密报。谁的密报?关乎何事?”
“这……”顾庭柬瞄了眼闻眠以及庭院中的一众家臣,犹豫片刻,“公子,此事事关檐氏根本,怕是不足为外人道。劳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檐下秋打了个诀,低声念咒,设下禁制。只见淡红色的光将檐下秋、顾庭柬和闻眠三人围了起来,旁人只能看见三人张嘴,却听不见声音了。
檐下秋道:“我已设下禁制,此刻庭院之中只有我一人能听见你说的话。你且说吧。”
顾庭柬是个凡人,看不见檐下秋的法术,闻眠却能看得清清楚楚。闻眠心道:“檐下秋什么意思?什么叫‘庭院之中只有我一人能听见你说话’?我不算人?在他檐下秋眼中我连个人都不是了?真是岂有此理!”
顾庭柬见闻眠表情怪异,以为她是奇于禁制,便没多想,沉声说道:“事关姑爷和苏氏。据檐氏在霜临的探子来报,前日,也就是表小姐与姑爷大婚之日的前一日,苏家人不幸遭遇刺杀。据悉,刺客是一群法力高强的修道之人。苏氏乃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家中多文臣书生,体弱多病的,根本无力抵抗,死伤惨重。逃出生天之人,不过数人。”
闻眠心中生疑:“竟有此事!”
顾庭柬缓了口气,继续道:“公子在不归山修行,想必更了解仙门的三宗四派。檐氏在仙门亦有眼线。内应前日传来消息,夜袭苏氏之人,很有可能是愚山绥宁派的人。小人只是个伺候老爷下人,为老爷传递消息的奴臣,已经将知道的消息全部告诉公子了。现如今老爷已去了,檐氏这么大一个氏族,日后便要落在公子一人的肩上了。”
檐下秋无奈道:“可是我并不能在景时久留,宗门中亦有事情要我处理。”
“公子,这里毕竟是你的家啊。我一个外人在这待久了,都对这里产生了感情,何况公子呢。”顾庭柬剖心劝道,“公子若是走了,檐氏怎么办,夫人怎么办,府上的家臣仆役该怎么办?我知道公子已是剑仙,名震修仙界,我们这些俗世之人入不了公子的眼睛。可是公子,即便是神仙,也不能无情无义啊。”
言罢,顾庭柬跪在地上,低头请罪道:“小人言重了,请公子恕罪。”
“你先起来。”檐下秋抬了抬手,用法术将顾庭柬扶了起来,“你放心,我既已回来,檐氏的事情便不会置之不理。只是,解决完父亲的事情后,我还是要离开。”
顾庭柬松了口气,客客气气道:“这段时间,我们这些家臣就全倚靠公子了。”
檐下秋撤下禁制,安排庭院中的家臣仆役们回房休息,除不可出府外,一切如常。顾庭柬仍要留下来,檐下秋却道:“劳烦你叫人去将苏安之带过来,便回去休息吧。你半宿没睡,去缓缓神吧。”
“是。”顾庭柬应道。
转眼间,佛堂前就只剩檐下秋和闻眠两个人。闻眠怕檐下秋看不见,磕着绊着,好心在他身前带路,将他领入佛堂,带到了木棺旁。
闻眠对檐下秋道:“节哀顺变。”
檐下秋沉默着摸了摸木棺。
“我原以为今生欠下的恩情都还尽了,却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尚未偿还。”檐下秋扶着木棺,仿佛他能看见檐无意的脸,抬手隔空轻轻地抚摸檐无意的身体,“我入不归山修道前,父亲曾对我寄予很高的期望,可我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闻眠下意识安慰他道:“其实他对你一直很满意。”
檐下秋回头寻她,似有似无地疑了一声。
嘴比脑子快。闻眠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就得多说好几句来解释,“我的意思是,你父亲他经常拿我和你比,你知道的,我在府里的风评一直很差,你跟我比,自然是出类拔萃了。”
“难得你愿意这么安慰我。”
檐下秋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难得。”闻眠道,“日后表哥若有心事可以说与我听。”
檐下秋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欲言又止大抵就是如此了。
佛堂中的安静转瞬被一直聒噪的鸡打破——苏安之被两个府中杂役抬着胳膊肘架了过来。
他一副困得要死的模样,上眼皮粘着下眼皮,扯都扯不开。身上的衣裳凌乱至极,若是没有那条衣带系着,怕是要树皮脱落似的掉在地上。
“你们抓我来干什么啊?这才几点啊,你们姓檐的管得真宽啊。睡觉都不让人睡!我要是困死了谁负责?说话呀!谁负责啊?!喂喂喂,干什么,还想堵住我的嘴吗!眼下不是太平年代吗,为什么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啊!老天爷啊,你可怜可怜我吧——”
他本就扯着嗓子喊,见到闻眠更是疯狂,即便被人捆在了地上,仍不安分,像一只上下晃动的蚕蛹。
“昨夜,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檐无意的人。”闻眠开门见山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苏安之很无语地说,“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我能对他做什么?两个大男人一老一少独处一室,我还能在屋子里强吻他不成?!”
“檐无意死了。”闻眠盯着苏安之,观察他的脸色变化。
苏安之抖了一抖,大喊一声:“你说什么?!”
闻眠发现,苏安之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搓了两拳。
闻眠问府上的杂役:“你们打他了?”
两个杂役倏地跪在地上,异口同声道:“回表小姐的话,小的们绝对没有对苏公子动手!”
“那你眼睛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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