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大步穿过走廊,推开教职工休息室的门。
六月底的天气,城堡地势且高,仍有一股融融的热风在满屋子巫师之中流转,裹挟着各人身上的体味。他立即觉得不痛快,默不作声地绕过桌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你迟到了,西弗勒斯。”邓布利多冲他点点头,或许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座位并未坐满,但斯内普还是觉得一阵不悦。
“我得提醒你,邓布利多。”他毫不客气地说,“你只有两个学生免试,其他的人从明天起,还要照常参加期末考试、O.W.Ls和N.E.W.Ts——”
“我真感动。”斯普劳特忽然插话,“你居然记得我们塞德里克。”
“——现在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得我自己来准备,难道你没有发现,米勒娃和海格也都还没来,那些需要实物教具来考试——”
斯普劳特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地坐着,还冲他笑了笑。
“纳威很能帮得上忙。”她谦逊地收了收下巴,“看起来我们草药学课堂已经形成了一种良好的传统。”
“我得提醒你,波莫娜,你得注意考试公平的问题。”邓布利多扶了扶眼镜,“但是……不得不说,真是羡慕啊,我教变形术的时候,做梦都想有个人能来帮我数针。”
“如果你想增加霍格沃茨教学岗位的话。”卢多·巴格曼不合时宜地加入对话,“我可以帮你在部里说项,董事会我也认识几个人。”
“谢谢你,卢多,但暂时还不需要。”邓布利多笑眯眯地说,“如果我们每一位教授的工作都足够饱和,我想校园生活会平静得多。”
斯内普冷笑了一声,就连弗立维和斯普劳特都隐晦地向校长报以谴责的目光。但邓布利多视而不见,只是继续和与会的校外人士轮流社交,毕竟现在是霍格沃茨的人接连迟到、导致约定的会议无法准时进行。
“这是什么?”他百无聊赖,拿起旁边的一份文件,随手翻开。
“大概是……观众清单之类的,东西……”卡卡洛夫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稍有动静就癫狂大叫、夹着尾巴到处乱窜的麻瓜宠物犬。
斯内普看得很快,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就手将册子合上。原本就是找点事做,他对自己说。
“找人?找谁?”但有人不那么想。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盯着“阿拉斯托·穆迪”看了一会儿。
“嗯。”他挑了挑眉,难得平和地说,“马尔福他们。”
“食死徒又要借别人的场合搞秘密集会?”巴蒂·克劳奇以一种严厉的目光警告着他,但斯内普只想笑,“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这次你们打算放几个黑魔标记?”
“够了。”
他真的快要笑出来了,只好又去看那份册页,整场会议他都在反反复复地翻着那装订在一起的几张羊皮纸,等到散会时,他已经背过了所有的名字。
“辛尼斯塔教授告诉我,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①”邓布利多站起来,教职工休息室的门随即滑开一丝缝隙,“各位,一起完美地结束这场持续一整年的比赛吧!”
“第四位勇士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完美不了了。”斯内普第一个往外走,将要走下楼梯时,却忍不住驻足。
城堡大门开着,晴朗的午后像一幅框起来的油画。台阶下去是车道,车道的尽头是校门,出去校门,会看见一条林中小路,走到三岔口,一边通向车站,她就在另一边等着他。
斯内普大致能预想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又会遭遇什么。他不畏缩、也不抗拒——既然他不曾得到过,他也不会害怕失去。
可依然有什么不满足,或许他该好好地道别。明明,他已经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如果克劳狄亚愿意呢?
“如果”是如此的刺激、如此的荒唐,他无法想象“愿意”的背面具体会是什么模样……但是,但是如果她愿意,那么……明天过后,他死了也就算了,如果他还活着,无论他是什么境地,他有什么不敢试试的呢?难道克劳狄亚比黑魔王还要可怕?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一下子就滋长得不可抑制。斯内普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独属于他的那幅静谧的油画,已经被三三两两的人影搅散,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寄希望于一些杂事使自己冷静。
小精灵送来了印刷好的试卷,一沓一沓、堆成层叠起伏的积雪山峦。魔法生物对巫师的文字并不敏感,很容易有错印、漏印,斯内普抽出一张一年级的,忽然想起有一年他要求克劳狄亚参与阅卷,大概是她四年级的时候?
总之那年,一年级和二年级的魔药学成绩都十分漂亮,估计是某些人平生所能达到的巅峰,克劳狄亚还认认真真地整理了每个人的错漏,是在指望什么,指望他开学后开展针对性的复习吗?
他应该没扔掉的。
斯内普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怎么会……这样,打开每一个抽屉、每一只柜子,就为了找一份尘封多年的——
找到了。
写在她自己某一篇论文的背面,她甚至统计了每一道题的出错率。他那时看到只觉得可笑,完全是没必要的行为。如果有些事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都没有做过,说明这些东西都在他的脑子里,无需额外费功夫。
但现在看来,这东西还是有用的。
那张三英尺长的羊皮纸末端落着她的签名——偷懒地只写了缩写,笃定他一定认得——乍一看有种麻瓜漫画的风味。两个连贯的C又高又圆,像是眼睛,缩写符号就是鼻孔。
斯内普微微笑了笑,将论文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克劳狄亚不在,她请假了,教授。”
“……为什么?”
“我想这是她的私事?呃……好吧,别那么看着我,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你既然是她的老师、大概也知道一些:她去教堂了。”
“今天不是礼拜日。”
“她最近每天都去,大概有……一个多月了吧?周六赶早,工作日就挑生意清淡的时段,不着急的话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她就快回来了。”
“不用……但是,谢谢。”
教堂的门虚掩着,斯内普的脚步踏在地上,居然激起惊天动地的回响。他下意识给自己用了幻身咒,但跪在最前排的女巫并没有回头。
整座教堂里就只有她,那个坐在祭坛边打盹的麻瓜老头不算。或许克劳狄亚也在昏昏欲睡,或许她只是工作太累了,借此机会来偷懒。另一位克劳奇夫人给了女儿异常惊人的发量,像披着一块暖和厚实的毛绒毯,斯内普看着都替她觉得热。●
报时钟声准点响起,克劳狄亚睁开眼睛,安德烈神父已经开口道:“明天见,凯瑟琳。”
“明天……”克劳狄亚愣了愣,“明天我就不来了,神父。”
“原来你所担心的那件事,将要发生在明天。”神父眼睛还闭着。
“是的……所以我只想呆在离……更近的地方。”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别担心,凯瑟琳,你做了很多。”安德烈神父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还和睡魔抗争不休,“你还捐了许多钱呢!”
克劳狄亚失笑。
“可他并不是天主的羔羊。”她喃喃道,“他们都不是,或许我至少应该强行抓塞德里克受洗。”
“回去吧……”神父宽容地梦呓着。
克劳狄亚点点头,费劲地挪动着酸疼的双膝,她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等到安德烈神父终于下定决心、打算起身帮她,一睁眼便失声惊叹了起来:“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克劳狄亚诧异地回手一摸,继而完全不可置信地从包包里掏出镜子——她的头发全都漂浮了起来,在阳光下自由舒展着纤长华美的肢体,每一根。这让她看上去好像一朵硕大的金合欢。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安德烈神父揉着眼睛走过来,“凯瑟琳,你——”
“静电!!!”克劳狄亚连忙反手捞过自己的头发,揽在手里胡乱地梳理着,“又或许……我马上要被雷劈了?”
“现在?在室内?”
“嗯,球形闪电!”克劳狄亚喊道,“我得走了!神父,您小心点——听说球形闪电会破窗而入、追着人劈!”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手里还抓着头发,外套和挎包拖泥带水地挂在身上,皮鞋也踩掉了跟——可教堂外只有一群“咕咕”作响的白鸽子灰鸽子花花鸽子,暮色渐近,正准备回巢去。
克劳狄亚感到一阵清晰的失望。
或许真的是静电,六月底的伦敦,在室内……如果她联系媒体,说不定还会登上报纸、学术杂志甚至电视栏目,被请到麻瓜实验室去研究。
她低着头苦笑了一声,慢慢又走回教堂里去。安德烈神父本来兴冲冲准备下班了,见她回来、饶是老人见多识广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还有什么事吗,凯瑟琳?”
“我经受不住考验。”她小声说,“主能不能别再考验我了……或者,换种方式考验我?可是神父,我真的很想……很想要有个家。”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祝福你的准备。”安德烈神父招呼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鸽子们都不太怕人,挺着肥厚的胸脯子试探性地踱来踱去,渐渐地在他们身边围了一堆,“怎么,你喜欢的人不能给你一个家吗?”
“我不知道。”在强烈的禽类气味里,她感觉好一些了,好像回到了霍格沃茨,帮海格抓韦斯莱那天,“事实上,我并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爸爸妈妈和孩子……可爸爸妈妈已经去往天国,我也早就不是孩子了。”
她所能倚仗的蓝本,只有学校,她童年时为数不多有光彩的日子……然后是霍格沃茨——可学校总是要毕业的。
“我得忏悔。”克劳狄亚清晰地说,“我想当修女并非是因为,我想要全身心地侍奉天主……我只是、只是……”
她只想有一个永远不会毕业的学校。大家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起,共同吃饭、睡觉、祈祷、工作,谁也不会离开谁,她不再苦苦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与天地,因为没有人会突然地闯进来、更不会有人把她抓走。不会有人胁迫她、欺骗她、操控她、愚弄她……神的国度是一片简单的乐土。
更何况……她是个女巫,在麻瓜之中,只要有魔杖,她几乎是无敌的。
“因为我是个懦夫。”克劳狄亚叹了口气,手中的长发像是剖开真心而流淌出的一抔鲜血,“因为我是个虚伪的懦夫。”
“自责是毫无意义的,孩子。”安德烈神父不知道从哪里掰了块面包喂鸽子,真希望不是圣体,“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经受得住拷问真心。纯洁的心灵只会出现在壁画上,我们每个人的心剖开来,都令人倒胃口。”
克劳狄亚笑了一声。“那我该怎么办?”她小声问。
“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安德烈神父耸耸肩,“吃饭、睡觉、祈祷——这个顺序没有错,否则你会死的,孩子。”
“您其实并不能帮助到我什么吧!”克劳狄亚有些不高兴地说。
“本来就是,能帮助你的只有你自己。”安德烈神父摸了摸自己的心窝,“天主在哪里?祂在你的心里,是你自己的心里。”
她不得不承认安德烈神父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也并非完全无用,但这并不能舒缓她的焦虑与怅惘。克劳狄亚想她不该在这里,她该去霍格沃茨、紧紧握着斯内普教授的手与他度过这注定不眠的一夜,要参加比赛的塞德里克和其他勇士、要考试的学生甚至邓布利多教授和巴蒂·克劳奇,应该没人睡得着吧?
蜷缩在里德尔府邸中的伏地魔,他睡得着吗?明天就要见到妈妈了,他高兴吗?
如果斯内普教授需要她就好了,可惜她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算她厚着脸皮跑过去,他又会说什么呢?就算她陪他度过这一夜,明天他还是得去面对伏地魔,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得面对伏地魔……这徒劳的陪伴反倒像是一种嘲讽。
克劳狄亚望向掌心的头发,六月二十四日初生的红日也像这般耀眼。
“又没睡着?”罗斯默塔打着哈欠走下楼梯,头顶的卷发夹随着她的走动“噼噼啪啪”地往下掉,“看在梅林的份儿上,你不会还对迪戈里那小子余情未了吧?没戏,真的,你看他宁愿去吃帕笛芙夫人那没滋没味的花草茶!”
“我今晚一定可以睡个好觉。”克劳狄亚对自己说,把客人预定的酒摆出来:一只黄油啤酒扎成的花篮。反正也睡不着,她从凌晨三点开始摆弄、到现在将将完成。
“西里斯是不是有病?”罗斯默塔完全难以置信。
“呃……事实上这不是布莱克先生定的。”克劳狄亚揪下围裙,“我现在去麻瓜花店拿花,如果比尔和韦斯莱太太来了,让他们稍等。”
罗斯默塔沉默一时。
“布莱克先生要的酒——一整桶火焰威士忌,我挪出来放在最外面了,克利切来预订的时候说他的主人会亲自来拿,但什么时候不一定。”
“都选择外带啊……”罗斯默塔心驰神往,“感觉今晚霍格沃茨会有一场狂欢!真不错,天气也暖和,等大家比赛完了,正好就在草地上……反正勇士也不需要考试!”
有什么狂欢,食死徒的狂欢吗?
“现在波特的赔率多少?”克劳狄亚随口问。
“跌到底了,差不多1.1?大家都觉得他会拿到三强杯。”
“怪不得。”克劳狄亚望望大张旗鼓的花篮。
“想想去年冬天,大家还都以为‘大难不死的男孩’在第一个项目里活不过五分钟。”罗斯默塔很有些欣慰的模样,“谁能想到他不仅活下来了、还动态排名第一呢?”
“第二是塞德里克——这样想想我们霍格沃茨真的很有问题哎!”克劳狄亚开了个玩笑。
“外面都传那个丽塔·斯基特——就是第一个项目前失踪的记者——是揭露了邓布利多包庇纵容的黑幕才被灭口的,她当时在报纸上骂得多狠!”罗斯默塔故作神秘地放低了声音,“不过那些人都没有斯基特那样会煽动,传了半天也就是传传。”
这桩公案倒是没着落——克劳狄亚还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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