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佑领他们踏入正屋后,熟练地从柜中拿出备用茶盏,谢松筠瞥了一眼,算上桌上的两盏,共有五盏。
“你,你的情夫,你弟弟张覃,你儿子阿福,还有一盏,是给谁准备的?”
张佑的肩膀倏然震颤,手上茶碗险些摔落。
青鹊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顺势数了数:“四,五……还真是五盏,大人你眼神真好。”
“咳咳。”谢松筠清清喉咙,不准备接她的话。
那几个瓷盏釉色白皙均匀,打眼一看便知是好货色,庆村的人是万万买不起的,只可能来自外头。这屋子里的物件都是成双成对,方才院子里也瞧见不少体力活的痕迹,定是有个成年男子在此居住。
张佑直视着谢松筠,她手掌抚上小腹,嘴角泛起慈爱的笑意,温良目光中陡然增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毅然。
“给我尚未出世的孩子。”
青鹊脚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下意识去看谢松筠的脸色——大人不会又要棒打鸳鸯吧!
谢松筠许久都没开口,张佑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几步远的对面,似乎毫无尽头的僵持在野狼一声嚎叫后,总算结束了。
谢松筠掀袍稳坐上座,纤长玉指抵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咚,咚,咚……
沉重的响声恍若审判前的倒计时,催人心生紧迫,汗流浃背。
青鹊心头一跳,心惊胆战地听着谢松筠冷厉的声音。
“欺君之罪,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话要辩?”
张佑反而如释重负地摇了摇头,笑意尚未敛去,“大人,即便重来一次,罪妇依旧会这么做。”
谢松筠半眯眼眸,眉眼间凝起一团阴霾,声线寡淡,可咬字格外顿挫有力:“天恩厚重,岂由你如此践踏?”
张佑紧咬下唇,肩膀抖得像筛子,顿了许久,才顾着勇气开口道:“大人,我宁愿旸和十五年,先帝那道圣旨赐的不是牌坊,而是死。”
旸和十五年,这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
谢松筠记得,也就是在那一年,兄长被冠以以结党营私的罪名,贬到了衡州。
如今陛下已登基十余载,旸和十五年发生的事件在许多人记忆里已悄然消逝。
人们心照不宣地把那一年许多荒唐的旨意视为真龙在病痛折磨下的片刻虚弱,唯独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那是永远无法被淡忘的隐痛。
那一年,先帝一口气给全境百名守寡之人赐下贞节牌坊。
先帝自幼丧父,圣太后一人将他抚养长大,支持他推翻前朝,改立新朝,可惜她没能目睹儿子登基为帝,饱经风霜的身子骨倒在曙光前夜。
那些时日,先帝的偏头痛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境地,据说频频在梦境中见到圣太后的身影,遂下旨要求各州府上报节妇名单,从中挑选百人予以嘉奖,还要由朝廷出资,供养他们的孩子长大成才。
此举虽有些突兀,却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张佑的言论,谢松筠从未想过。
“本朝并未禁止寡妇改嫁,礼法亦不似前朝严苛,当今圣上英明宽仁,你并非无路可走,为何要搭上全家人的性命冒欺君之大不韪?”
青鹊倏地望向谢松筠。
大人这话里,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思及此,她拼命冲张佑眨眼,默默祈祷她能给出个理由,最好能一举说服谢松筠,放他们一条生路。
张佑手指不停地搅着粗布衣,原本还算白净的面庞上映出斑驳紫红,额头也出了汗,艰难地抬眼,露出似是求助般的目光。
“庆村自古尚节,我……”
“咔哒。”
轻柔的低语中,骤然掺进一道清晰的开门声!
三个人同时望向窗外,凝在白雾里的枝叶微微颤动。
“他回来了!”
张佑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到窗前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红色染缸,尤其是脸憋得通红。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你们,他会做傻事的……”
张佑开始在不大的屋子里四处打量。
“他是谁?”
也不知张佑是从哪儿来的力气,青鹊隐隐听见院中第一声的脚步声时,就被她一把揪住,塞进墙角的衣柜里。
“姐姐?”
还没来得及细问,青鹊眼前就降下阴影,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体重重地砸了上来。
“哎呦——”
青鹊被他砸得眼冒金星,她的痛呼,连同谢松筠满肚子疑问,都被那道柜门统统关进了狭窄的柜子里。
不出片刻,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响起,一个年轻男子轻快地喊道:“阿佑,我回来了。”
青鹊立刻与压在身上的谢松筠对视一眼:是张佑那个神秘的相好。
男子张开臂膀,把张佑揽进怀里,调笑道:“多日不见,可有想我?”
“别……”
一声嘤咛清晰地传入柜中。
.
衣柜应当是新做的,里面充斥着清新的木质香气,不过此时谢松筠没心情思索这是什么木,这地方实在太过狭小,他们猝不及防被推进来,姿势更是一团乱麻。
他的背抵在柜门上,头顶稍不注意便会顶到柜顶,不得不屈膝含胸,与对方的上身拉开距离,可一双长腿还是与青鹊的绞缠难分,几乎是紧贴着。
近到他甚至能够闻见青鹊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青鹊刚从酸痛里缓过神来,只觉得谢松筠身上热得很,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脑勺“咚”地一声抵上柜板。
两人同时心跳骤停了一瞬。
下一刻,衣柜外的动静就让他们的担心变得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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