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站在第七个纸人面前。红绳绕手七圈,绳头垂在地上,像一个人抱着膝盖蹲着。候归。
她记起母亲那本册子,第肆拾玖页,江浸月。红绳系着的人,入卷,不再归。母亲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
老潘站在门口,烟灭了,还夹在指尖。他看着她,没说话。
七个纸人,七个位置。前头六个,纸脸雪白,腮红两点,朱砂点的,红得扎眼。第七个不一样,腮红淡了,像是被人用指腹蹭过,蹭花了。手里的红绳是新缠上去的,红得发亮。
沈烬伸手,碰了碰那根红绳。凉的。
赵桂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空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说别碰,那绳子是绑你的,不是绑它的。
沈烬收回手。
老潘一下子说,你那本册子能拆吗?
沈烬没答。她记起册子上的字。第肆拾玖页,江浸月,入卷,不再归。母亲的名字,她想知道为什么。
老潘说,我女儿那本我也想拆,拆不开。它认持卷人,不认旁人。你手里的跟你母亲的是一回事。
沈烬把怀里的小纸人攥紧了。额头那道弧印,隔着衣裳,抵着她的掌心。母亲留给她的不只是这本册子,还有一卷红绳,藏了七年。
七个纸人。七个位置。第七个,空着一只手。
老潘说,你要拆得从后头拆。我女儿那本我看了七遍。她失踪那天书是合着的。过了七天书自己翻到最后一页写着她的名字。再过七天书皮上多了一道红痕跟那根绳子一个颜色。
沈烬记起母亲那本册子。深蓝布面,线装,页码手写,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页写着江浸月。
老潘说,从后头拆一页一页倒着来。你拆一页这馆里的纸人就少一个。拆到头你就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进来了。
沈烬看了一眼那七个纸人。第七个红绳绕手,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朝她的方向伸了过来。
候归。等谁来把它领走。
老潘压低了声音说,纸人问你话你必须答。答对了它走,答错了你就站到它中间去。第七个位置留着的。
沈烬没动。她把怀里的规矩七字又压了一遍。七入规矩不答不谢。
白雾从七个纸人脚下漫上来漫到她的脚踝。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第七个纸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沈烬知道它在问。
它问你来拆还是来替。
沈烬攥紧了怀里的小纸人。额头那道弧印隔着衣裳抵着她的掌心。母亲的名字第肆拾玖页红绳系着的人入卷不再归。她要知道为什么。
她说我拆。
这是她进馆以后说的第二句话。
第七个纸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红绳还在它手指上绕着七圈绳头垂在地上绕成一个圈像一个人抱着膝盖。
沈烬从怀里拿出那本册子。深蓝布面线装页码手写。最后一页写着江浸月。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空着。
倒数第三页。空着。
一直翻到第肆拾玖页。江浸月入卷不再归。那一页的纸不是母亲的手写是印上去的。字是墨色的跟册子其他页的墨色不一样深一些像是刚写上去的。
老潘说你从后头拆一页一页拆一页这馆里的纸人就少一个。你母亲那本册子一共七十七页七十七个名字。你拆到头就知道她为什么进来了。
沈烬记起母亲藏的那卷红绳。七尺长缠在樟木箱底层的油纸里。母亲从不让她碰。七年她只知道那卷红绳在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现在她知道了。红绳系着的人入卷不再归。
七个纸人。七个位置。第七个红绳绕手等着谁来拆。
沈烬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第肆拾玖页江浸月。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纸页的边缘。
凉的。
背后赵桂兰的声音又响起来问沈老板我男人呢。
沈烬没回头。
门口的白里王建民还站在那片白和门的交界半实半虚。他看着赵桂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桂兰还在圆圈里问她男人呢。问一遍没人答再问一遍。
沈烬的手指停在第肆拾玖页的边缘。母亲的笔迹墨色深一些像是刚写上去的。可母亲已经走了七年。这本册子是她留下的唯一东西。
老潘说你拆它就让你拆。可拆完一页这馆里的规矩就缠上你了。七七四十九页你要拆四十九遍答四十九道题。答错一题你就站到纸人中间去。
沈烬没说话。她知道规矩。七入规矩不答不谢。纸人问话必答。答对了它走答错了换她进去。
她伸出手翻过第肆拾玖页。
那一页背后还有字。墨色的跟正面的字不一样浅一些像是被人用指腹蹭过蹭淡了。
那一行小字写着七月十五中元百鬼夜行卷不闭。沈烬持卷人。
沈烬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的名字母亲的笔迹。七月十五中元还有十七天。
十七天。七十七页。四十九个名字。
她把册子合上,看向那七个纸人。七个位置,七个。前头六个垂着头,白纸脸,腮红两点,朱砂点的,红得扎眼。第七个不一样,红绳绕手七圈,空着的那只手还朝她伸着。
她想起母亲扎纸的样子。竹篾弯成架子,白纸糊脸,朱砂点睛。点完睛的纸人不能过夜,这是母亲的规矩。现在这馆里的纸人,都过点了。
她数了数。七个。进来的时候,柜台上坐着七个。一个没多,一个没少。可第七个的手,比先前伸得更长了。
候归。等谁来把它领走。等了七年,绳头都磨亮了。
老潘把烟按在门框上,没点着,只是碾。他说,守卷人早说过,这册子认绳不认人。你腕子上那道墨痕,是红绳的另一头。你娘把七尺红绳藏在樟木箱底七年,油纸包着,绳头系着你,绳尾系着卷。持卷人能拆,是因为卷认得这根绳——红绳系着的人入了卷,绳的另一头便缠在持卷人腕上。旁人拆,页是空的,名字不显。
沈烬没接话。她低头看册子。深蓝布面,线装,页码手写,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页写着江浸月。她翻到第一页的时候,从没想过第一页也会写字。
馆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老潘的,也不是赵桂兰的,像从第七个纸人嘴里漏出来的气,又像册子自己翻页的声。它说:「持卷人拆,旁人看。卷只放持卷人走。」
老潘退了七步,背靠门框,烟还夹在指尖。他说,守卷人说过,卷是认绳的。你娘用自身钉住了卷,绳头系着你,你才进得来,也才拆得动。你拆一页,卷就松一扣,四十九扣松完,卷认你做持卷人,放你走。答错一题,你就站到纸人中间去,第七个位置留着。
腕上那道墨痕又热了一下,和怀里红绳的印子叠在同一个位置。持卷人的印,是母亲用红绳给她系的。
她把怀里的小纸人攥紧了。额头那道弧印隔着衣裳抵着掌心,和腕上的墨痕,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母亲给她系的两道扣。两道扣,一道钉住卷,一道钉住她。
沈烬没答。她把册子翻回正面,第肆拾玖页。江浸月。入卷。不再归。母亲的笔迹,墨色深一些,像是刚写上去的。可母亲已经走了七年。
她把怀里的规矩七字又压了一遍。七入规矩,不答不谢。纸人问话必答,答错换她进去。她记着,没出声。
白雾漫到她膝头,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前头六个纸人齐齐转了脸,朱砂点的睛对着她。第七个还伸着手,红绳绕了七圈,绳头像人抱着膝盖蹲着。候归。
沈烬伸手,指尖抵住第肆拾玖页的边缘。凉的。她没回头,从后头拆。七入规矩,不答不谢。她记着。
指甲挑开页脚,纸页离了线装,一声轻响,像竹篾断开。第六个位置的纸人,腮上的朱砂淡了一层,像是被人用指腹蹭过,蹭花了。
她把拆下的页攥在掌心。纸是宣纸,薄,洇着墨,边角起了毛。第二页。第三页。她数着,手没停。怀里的那卷红绳隔着衣裳抵着她的腕,墨痕一阵一阵地发烫。
纸页一张张离了线,像褪下的皮。她没数错,第七页,第十四页,第二十页——每过七页,第七个纸人的手就颤一下,红绳紧一扣。
每拆一页,脚边的白雾退一寸,七个纸人里就有一个垂下头。拆到第七页,第六个纸人已经整个矮了下去,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竹篾,只剩一层白纸皮空了架似的挂着。
第八页。第九页。她没数错,手快过念头。每落下一页,架上的纸人就矮一截,白纸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她停手喘了口气。册子边缘的纸毛扎着指腹,洇出一点湿,分不清是墨还是汗。前头六个纸人的腮红都淡了,像是被人用指腹一一蹭过,蹭花了。
拆到第十七页,白雾退到了她脚尖。七个纸人里,前头六个都垂了头,只剩第七个还举着手,红绳绕了七圈,绳头在地上绕成一个圈,像一个人抱着膝盖蹲着。
她把拆下的页一张张叠在掌心,宣纸薄得透光。第十七页往后,页脚的字迹开始变淡,像是有人不想让她看见后头写的是什么。
气味变了。先是线香的暖,后是纸灰的冷,最后是一股霉味,从册子缝里渗出来,像旧箱子底下的潮。沈烬没咳,只是抿紧了唇。
赵桂兰还在圆圈里,问了一遍,又一遍,沈老板,我男人呢。没人答。王建民在门口的白里,半实半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馆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白雾里,第七个纸人又往前探了半寸。它的脸还是白的,腮红淡了,像是被人用指腹蹭过。它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或者,已经站在它面前了。
老潘没再说话。他看着她拆,烟灭了,还夹在指尖。七步之外,他站得像个守在坟前的活人。
沈烬走到第七步,停了。册子还剩很厚一叠。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正面只印着一个页码,一。空白的,没有名字。她翻过来。
背面有字。
墨色和第肆拾玖页背面的一样,深一些,像是刚写上去的。不是她娘常用的笔锋,更直,更利,像用铜剪的刃尖一道道划出来的,划破了纸的纹理。
那一行只有几个字。她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写的是什么。
背面写着:沈砚。持卷人第二。
沈砚,是她的小名,只有娘叫过,砚儿。持卷人第二——那第一,是谁。她记起樟木箱底那卷红绳,七尺,母亲藏了七年,从不让她碰。绳头系着的人,入了卷,不再归。那绳头,系的是她。
母亲笔记最后一页写过:「砚儿,别查了。卷是我写的。」那时她没懂。现在第一页背面的字,和那行笔记,是同一个人的手。
她翻到第一页的时候,手指是先凉后热。凉是纸,热是墨痕。腕上那道印子,和页背的字,隔着册子,一下一下地应着。
她把册子合上一半,看向那七个纸人。第七个还伸着手,红绳绕了七圈。候归。等谁来领走。等的是她,还是她娘。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来把母亲的名字从卷里拆出来的。拆到第一页才看见,卷从一开始,写的就是她。
她要把母亲的名字拆出来。可第一页背面,写的是她自己。
【第7章完】
她要把母亲的名字拆出来。可第一页背面,写的是她自己。
拆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纸人立在地上,一动不动。沈烬蹲下去,手指捏着纸人的脚踝,捏紧了,往上一撕。纸人从脚底裂开,撕到腰那块卡了一下,纸层厚了,她用指甲掐进去,再撕。撕完一页,把纸扔进脚边的铁桶里。铁桶已经装了三四片灰烬,黑的,还没烧透。
沈烬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绷了一下,麻了。她没动,站着缓了几秒,膝盖窝里像有蚂蚁在爬。抖了抖腿,把麻意压下去,又蹲下。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撕第七页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层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纸里夹了一层布。沈烬低头看了一眼。是红绳。红绳绑在纸人的手腕上,七圈,系得很紧,绳头打了死结。沈烬把纸人的袖子往上撸,撸不动,纸人胳膊是僵的。她把纸人手腕反过来,用牙咬住绳结,咬紧了,一扯。绳结松开,红绳落在她掌心里,凉的,沁手。
她没扔。把红绳绕在自己腕上,绕了一圈,还长,又绕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手指自己绕的。绕完七圈,绳头拿不住,滑下来搭在虎口上。她把绳头塞进袖子里。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纸人越来越矮。最开始纸人到她胸口,撕到第十页的时候,纸人只到她腰了。不是纸人矮了,是纸层薄了,每撕一页,里头的竹篾架子就露出一截来,第十四页的时候竹架已经全露了,灰白的,细得像手指头。
第十五页,老潘那页。
老潘的纸人撕到一半,沈烬听见门口有动静。老潘蹲在门槛边,手指在门框上敲,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节奏,像是在数什么。沈烬没抬头,继续撕。撕到纸人的脸那一层,老潘的脸露出来了,眉眼糊在一块,看不清,眼睛那块是两块白印子,鼻子只剩一点凸起来的纸棱。
撕完了。老潘的纸人矮下去一截。
老潘的敲门声停了。他蹲在那里,不说话,就看着沈烬。沈烬把灰烬往铁桶里按了按,按不实,灰里有火星子还没灭。她站起来,腿又麻了,这回她没站着缓,直接蹲下去,蹲了十几秒,血液回上来,膝盖发热。
第十六页,第十七页,第十八页,第十九页。
每一页纸人都矮一截。沈烬不知道自己撕了多久,手指头全是纸毛,刺刺的,虎口那块有点红,浸了汗。第二十页,潘招娣。
撕这页的时候沈烬停了一下。不是纸卡住了,是她听见老潘站起来的声音。老潘挪了一下位置,从门框边挪到门槛上,蹲着,屁股坐在自己脚后跟上,手垂在两腿中间,不敲了。安静得厉害。
沈烬低头,把潘招娣的纸人撕开。撕到脚踝的时候纸人矮下去了,撕到腰的时候纸人只剩半截,撕到肩膀那块,纸人的头歪了一下,歪向沈烬这边,像是在看她。纸层很薄,薄得透光。
撕完了。纸人矮到沈烬膝盖。
老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烬看见他嘴角有一道白沫子,干了,结在嘴唇边上。她把灰烬倒进铁桶底下,火星子灭了,灰蹿了一下,没了。
继续。第二十一页,第二十二页,第二十三页。
馆里的白灯一直亮着。沈烬不知道外面是几时了,窗户是封死的,只有一层白纸,透不出光来。她也没去想。蹲下去,撕,站起来,把纸扔进桶里,再蹲下。手指磨得发烫,虎口那块纸毛扎进去几根,她用牙齿咬出来,咬了一根,还有一根扎在里面,够不着。
第二十四页,赵桂兰。
赵桂兰的纸人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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