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韩相公和韩弈父子两个一前一后又在大门口相遇了,韩弈骑了一匹枣红马刚要启程,韩相公见他冒着风雪还要骑马出去,便叫了他一声:“上车来吧,顺路捎你一程。”
韩弈也没有拒绝,从善如流地跳下马来上了韩相公的车架。
韩相公毕竟曾经官居枢密副使,虽然后来因为庆历新政的事情被撸了,但人人都还尊一声相公。
如今到底也还是一方大员定州一把手,所以他用的是节度使规格的马车,朱漆四马车架,前有二人开道后有四人随护。
马车内部很柔软很暖和也很宽敞,多一个人也并不挤。
韩弈解开披风抖掉了风雪才坐下。
马车在汴京的街头缓缓移动,父子两个相顾无言,只有马车里的熏香飘出袅袅轻烟。
韩相公已经是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对着一个已成年的儿子实在是不知如何表达父爱,当年为好水川之战父子之间心生龃龉,又为东华门好男儿之言再度冷战,如今仿佛说什么都像是没话找话。
更难受的是韩弈转身投入军旅便是因为那句“东华门外好男儿”之言。
那是他打压狄相公的言辞,没想到却激怒了韩弈,韩弈从此投身军旅再不回头——虽说此举算是自绝于文官仕途,但好在大宋承平日久,边地虽有摩擦但并无大战,否则战场上刀剑无眼,这混小子只怕有命去没命回!
他其实后来也有点怀疑韩弈练功习武是夫人崔氏鼓励怂恿的,但崔氏表面上温顺有礼贤惠大度,她并无任何不妥,他不能无故休妻,不能仅仅因为自己的猜测就将韩弈的叛逆归咎于妻子头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得知朝廷即将派狄相公出征平定侬智高之时把韩弈想办法扣在汴京,哪儿缺人塞哪儿,顾不上这许多了。
皇城司虽然品级不高还有旬呈制度——那个以后再说。
总之不许去前线!
那时韩弈已经荫补了官身,不再是白丁,调令下来气也没用,气也得上任。
而韩弈历练几年人倒是沉稳了不少,听管家说只是不爱回家,尤其是那李二小姐没了以后,他甚至一个月都不见得回一次家。
他的儿子在那小农庄养了一回伤,就把魂都丢那儿了?
那李二小姐没死的时候也不见他如何牵肠挂肚,人都去了他反而魂不守舍?当真是个妖女,更麻烦的是妖女还死了……
韩相公寻思着韩弈也不小了,年轻气盛知慕少艾乃是人之常情,想着给他说一门亲事,待他成亲以后单独开府出去单过,将来他再携带家眷回京,既免了家里的尴尬,也能让他收收心。
然而只要提起这事儿,韩弈便说汴京贵女看不起行伍之人。
弄得韩相公特别难受,他的儿子难道要娶个平民女子?这事儿怪谁?!
他刚想开口劝两句,却听韩弈说:“皇城司到了,孩儿告辞。”
韩弈并未觉得自己有多么情深似海,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早逝了,惋惜是有的,但也就是有点惋惜,他只是做给他爹看,免得他总提成亲这事儿。
那小农庄他确实偶尔会去,但不是今天。
只不过他说值班是假的,他只是不想待在韩府。
虽然皇城司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在这儿不用面对韩相公无处安放还要硬塞的父爱。
韩相公被贬出京时单留他在京城,那年他十二岁。
如今的他,已经过了需要父爱的年纪,韩相公再想跟他交流什么想法他只想逃跑,他感觉韩相公想要的不是他,是十二岁的韩弈,有点脾气但不多,有点胆量但不大,拿捏起来有乐趣的小孩子,来说服自己并没有抛弃他。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他只是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很多年,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母亲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妾室,去得也早,嫡母对他在生活上的照顾还算得体,鼓励他追求梦想,鼓励他练功习武,鼓励他从军。
他倒是不后悔舞刀弄枪练功习武——看着弟弟们在书房里摇头晃脑他就头疼。
只是在流血漂橹的摩擦中他慢慢明白了嫡母的真实目的——她想要他死。
很明白很浅薄的道理,嫡母崔氏有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他这个庶长子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韩相公管得严,她并不敢有任何出格之举,家里倒未曾闹出李家那般动静。
他只是有点难过,小的时候也真的拿崔氏当过母亲,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从此以后他就无法再面对汴京那些软语温柔的贵女,他总是忍不住会想,她们那些笑容,那些德行都是真的吗?
韩相公能看不出这些后宅手段吗?但是父亲选择了沉默,所以他也选择了沉默。比切词狡辩的凶犯更可怕的,便是这份言笑晏晏的正确。
后来父亲一番操作把他塞进了皇城司,他也不再反抗。
就这样吧,上上班巡巡街站站岗,等哪天娶个父亲安排的女子就搬出去单过。
直到遇到李二小姐。
人人都说她疯了。
他有时候想是不是只有疯了才能活得那样热烈。
汴京的天空绽放着美丽的烟火,汴河的流水映照着两岸的芸芸众生,谁都给不出答案。
韩弈在皇城司官署的值房条件不错,是一个有里外之分的小套间,里间放着酸枝木榻、青瓷炭炉,炉子里烧着银丝碳,窗户上糊着京兆府油绢,防风又透光,墙上挂的是《雪景寒林图》,书案上有徽墨端砚,旁边放着他从农庄取来的大富豪游戏盒。
他没舍得归为证物,就这样放在桌上,倒也不不去碰它。
这样的值房并不是人人都有,韩弈在去年还是个需要挤通铺的大头兵,后来因为救陈相公有功连升三级,如今也是个正儿八经正七品,有单独的值房,有自己的班底,彻底脱离了一线工作,从一个战战兢兢躲旬呈的逻卒变成了一个审核别人旬呈的都头。
这大年夜谁会那么不开眼安排他值班?只不过是他不想留在家里的借口。
他径自来到官署,随便找了个值班的衙役跟他换了班,看着那衙役欢天喜地连连作揖地告辞回家,他心里又回暖了几分。
无处可去便在屋里泡了茶,开始看这一旬交上来的情报。
这茶也是从农庄那儿拿的,二小姐的雨前龙井——是真难喝呀。
其实就是集市上的散茶,她说是为了做奶茶就得用差的茶叶,但他又喝不惯加奶加糖的东西,就喝这茶叶梗子水。
他后来也咂摸出味儿来,二小姐这个人把一切叫不上名字的茶都叫雨前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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