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西疆草原上的草正茂盛。一碧千里的绿从脚下铺到天边,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黄的蒲公英、白的野芍药、紫的苜蓿花,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礼部尚书张继带着皇上召顾恩回京的圣旨和迎接西夷使臣的队伍,踏着这片碧波来到了西疆草原。
圣旨宣读完毕,顾恩领旨谢恩。
张继把圣旨卷好递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恩身后,然后他愣住了。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把带着轱辘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容冷峻,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张继认得这张脸——这是顾恩的长子顾承宇,那个当年从京城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战报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他看着顾恩,眼中有震惊,有惋惜,也有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小心翼翼。
顾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次战争太过激烈。他能保住一条命,是上苍的恩赐。”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张继从未来过西疆边关。他这一辈子,坐在礼部衙门里翻看典章,站在朝堂上讨论礼仪,迎来送往的都是锦袍玉带的使臣和峨冠博带的同僚。他对边关的认知全来自战报上的文字和朝堂上的议论。他让顾恩带着他去狼牙关和阳城关看了看这些热血的战场。
他立于狼牙关之下,仰头望着那被桐油和烈火熏得焦黑的峭壁,望着那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刀枪剑戟印子——有些是新的,刃口还泛着铁器的寒光;有些已经旧了,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像一道道结了痂又被撕开的旧伤疤。山风从狭窄的隘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两年前那场大火残留下来的气息。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上一道深可容拳的箭痕,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万箭齐发时那铺天盖地的破空之声。
当他站到阳城关之上时,风从平原上吹过来,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两年前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顾家军的战鼓擂得比惊雷还响,士兵们喊着“顾”字往前冲锋,铁骑撞在盾牌上的声音像是山崩,刀锋入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惨叫声、嘶鸣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了顾家军拼死搏杀的场景——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挥舞着战刀冲向西夷王,一刀一刀,把三十二年的血债一刀一刀地讨回来。
顾恩还带着他来到了关山。当他看到关山之上那数也数不清的坟墓时——旧的坟已经长满了青草,墓碑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新的坟还是光秃秃的土堆,坟前的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那些坟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座坟下面都躺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每一个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他跟着顾恩在坟间走过,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长眠的英灵。
顾恩还带着他到各大军营里去巡查。当他看到那些将士们吃的糙米和发硬的干粮,看到他们睡的大通铺上铺着薄薄的草席,看到他们身上的铠甲打着补丁、战靴磨穿了底,张继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里泛起了泪花。
不来边关,不知道边关将士生活的艰辛;不来边关,不知道京城里那些安乐的日子是边关将士用生命换来的。
他想起自己曾在朝堂上说过的那些话——他曾附议过削减边关军费,曾认为西疆连年无大战事不必养那么多兵,曾在酒宴上与同僚谈论边关将士时用过“不过是一介武夫”这样的措辞。那些话此刻一句一句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烧得他脸皮发烫,心中愧疚不已。
他想,那些京城里的官员,真的应该来边疆看一看——看一看那些热血的战场,看一看那关山上密密麻麻的坟墓,看一看边关将士的吃喝拉撒,才知道自己安宁的生活究竟从何而来。
他对顾恩说:“户部尚书钟廷从不会缺边关将士的军饷,为何边关将士吃得如此粗糙,穿得补丁如此之多?”
顾恩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户部军饷经过兵部,从兵部发出,还要经过两层才会到达边关军中。层层下拨,层层克扣。你想想,到达边关军中能不少吗?官场之上,哪里允许干净的人存在。”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在泥潭里站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习惯了污泥的淡漠。
张继沉默了片刻,问:“为何你不上报朝廷?”
顾恩冷冷一笑,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认命:“顾家的境地你是知晓的。这么些年来,我和顾典都在边关,朝中无人,京里没有替我们说话的人,哪里顾得上京中之事?扣一点军饷算什么,只要我京中的家人平平安安,我也是心满意足。”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天边那一轮即将沉入草原的落日,声音又低了几分,“打了胜仗尚且被人猜忌,若是再上折子告状,不知道又要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子。我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京中的家人平安,已经是万幸。”
张继听了,深深地叹了几口气:“你们顾家军在边关拼死抗敌,竟然还有官员敢克扣顾家军的军饷——这就是啃人血馒头啊。你这样忍耐,只会让那些人肆意妄为。”
顾恩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远在边关,如果不忍耐,我京中的家人哪里能平安无虞?你在朝堂上,见到的是折子和规矩;我在边关上,见到的是生死和人心。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张大人啊,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张继听懂了。顾恩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他手中的刀可以砍下西夷王的头颅,却砍不断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张继看着天边的红日,想起了几年前顾家被皇上忌惮、冷落、打压的境况,心里感慨万千。先帝在时,顾家是何等的荣宠;如今箫衡在位,顾家却成了朝堂上被人明里暗里排挤的对象。他只是一个礼部尚书,虽位列九卿,却管不了兵部的事,管不了户部的银子,更管不了皇上那颗猜忌的心。他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站在关山的风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对着那些长眠于地下的英灵,深深地、沉默地鞠了一躬。
在张继到达西疆三天后,西夷使团也到达了西疆。于是顾恩把军中大事交托给军师薛敬和弟弟顾典。临行前他把薛敬叫到一旁,低声交代了许多——哪些关隘需要重点布防,哪些粮道需要加派人手,西夷使团虽然来求和但切不可掉以轻心。
薛敬一一应下,握着顾恩的手说,将军放心,有我在,狼牙关丢不了。
顾典则是抱着三个月的小儿子顾承安亲了又亲。小家伙还什么都不懂,被他亲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顾典亲完儿子,当然也没有放过顾二夫人。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把顾二夫人折腾得筋疲力尽才善罢甘休。
而阿牛则是抱着三岁的顾承宇躲在远处,捂着他的耳朵,嘴里念叨着:“小承安,只怕是一年后,你又多一位弟弟或者妹妹了。”旁边几个老兵听了,憋着笑不敢出声。
顾恩、顾承宇、张继的队伍迎着朝霞出发,踏着夕阳前进,在星辰之下驻扎。他们穿越了草原,穿越了高山,看过了河流——来时路走了多远,回去的路就有多长。
马车的轮子在土路上颠簸,顾承宇坐在车里,招财把车帘卷起来让他看外面的风景,可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片草原曾经是他策马奔腾的地方,如今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再看又有什么意义。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他们终于到达了京城。
张继先带着西夷使团穿过城门,来到下榻的四方馆。使团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这些来自草原的异邦人。
顾恩率领顾家军大败西夷,两年后班师回朝,按理来说皇上应该亲自迎接。可是皇上没有。那道巍峨的城门依旧开着,门口站着的禁军依旧挺立如松,但没有设卤簿,没有铺黄沙,没有文武百官列队,连一匹迎接的御马都没有。
顾恩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道空荡荡的城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料到了。顾家军胜了仗,顾家的处境反而更微妙。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压死了多少良将。
在那高大的城门口,只有顾老夫人、顾承泽、顾子佩、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来迎接顾恩他们。这几个人站在空旷的城门下,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可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铁灰色队伍。
顾恩老远就看见了老母。两年不见,母亲的头发更白了,身形更瘦小了,可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铁骨铮铮的模样。那一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过的坚毅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他翻身下马,甲胄在身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快步跑到老母面前,撩起战袍跪了下去,在青石板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老夫人老泪纵横地扶起儿子,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拭去儿子眼角的泪花。她自己满脸是泪,嘴角却带着笑,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顾恩笑了,笑得像一个孩子。那笑容里有见到母亲的欢喜,有没能带回完整带回承宇的愧疚,有多年边关征战的疲惫,也有一个铁血将军在自己母亲面前才敢流露的全部脆弱。
顾承泽和顾子佩赶紧上前给大伯行礼。顾恩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大手拍着他们的后背说:“好孩子,好孩子。”
王修安、洪楚离和宋行简引颈望了望,都没有看到顾承宇。王修安踮着脚往队伍后面看了又看,洪楚离干脆走到路边往一辆辆马车里张望。他们心里都有些不安,却谁也没有开口问。洪楚离向顾恩恭敬行礼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叔叔,承宇呢?”
顾恩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承宇在后面那辆车里,很快就到了。”
王修安、宋行简和洪楚离听了,心里都是微微一震。在他们心里,顾承宇是乘着快马追风的人,是那个骑着马跑在整个队伍最前头的少年将军,哪里会坐在马车里。三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乘坐的马车也来到了顾老夫人面前。顾大夫人抱着三个月的顾承安下了车,顾二夫人紧随其后。
顾老夫人、顾承泽、顾子佩赶紧迎上去。顾承泽和顾子佩扑进母亲的怀抱,眼泪直流:“母亲,我们好想你。”顾二夫人也紧紧抱着儿子和女儿,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娘亲也好想你们。每一天都想。”
顾老夫人握着顾大夫人的手,望着她那鬓角新添的银丝——两年前去边关时,儿媳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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