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尚未完全消退,邺城依旧冷得不像话。
灵幡飘进城门当日,万人空巷。
百姓跪伏在地,沐遗珠抱着牌位,领着队伍缓缓而行,一路抵达皇家陵墓。
棺椁上覆着的明黄锦缎刺得宥鱼笙双目生疼,而沐时孑,他就沉默地陪在她身侧,眼睁睁地看着沐遗珠张罗完一切。
人群散去,沐遗珠视线终于锁住一直闷不做声的宥鱼笙。
她勾唇,抬步走到她身前。
她个子高,压迫感十足,即便做着为她擦泪的动作,也瞧不出半分友善。
感受到她指腹的潮意,宥鱼笙本能后退,可沐遗珠却丝毫不在意她的防备,“有件事,本宫觉得有必要同你说清楚,其实早在陛下与本宫合作前,他就已经写下了传位诏书,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对你动手。”
“可你还是动手了。”沐时孑将宥鱼笙拉至身后,眸底并无对一个即将继位的君王该有的信赖与拥戴。
沐遗珠轻笑,“本宫并未动手,本宫得知氐族暗桩想要刺杀仙女,便派人去试探一下......”
顿了顿,她笑容一收,倾身向前,对着沐时孑耳语道,“本宫想知道,那个床榻,究竟会通往何处。”
沐时孑瞳孔微缩。
他抬步,将沐遗珠逼退半步,眼神近乎告诫,“只是个普通的床榻,小鱼认床,离开了睡不着,长公主不该多虑。”
沐遗珠也不气恼,只是摇了摇头,“陛下对本宫的人下了死手,南凉王也不说实话,但本宫并不担心......”
她理了理衣袖,笑得端方,“就像乔穗仪所言,史书上记载,本宫会是这南陵的君王,你总不能逆历史而行。”
“本王无心皇位,亦不想称帝,长公主不必一再试探。”
上位者之间的博弈,本该点到为止,可沐遗珠接下来的话,好似撕碎了所有人的体面:
“你无心皇位是事实,配不上亦是事实,不仅是你,沐屹衍,沐知礼,乃至父皇......”
她以手点额,轻蔑地翘起唇畔,“沐家的男人,因为都是情种,所以个个窝囊,唯本宫,才是这天子宝座的不二人选,你们放心,南陵的江山传至本宫手上,一定会永世不衰!”
她的笑,牵动唇角的戏谑,伴着一尾轻嗤,便如雾气般如数消失。
再垂眸,她的指腹再度抚上宥鱼笙的脸颊:
“以后记住了,不喜欢,便不要招惹。”
指腹一路向下,如虫蚁般令人不适,宥鱼笙浑身战栗,还没反应过来,下颌被她用力捏住,“本就不是心狠之人,无端背负如此深情,这辈子,你就受着吧!”
“放手!”沐时孑怒喝。
沐遗珠撇撇嘴,松开禁锢,“明日即刻带着你的王妃回蜀地,你且放心,苻伥战败,四处宣扬你得了神榻,有神女庇佑,胜之不武。待本宫登基后,本宫会向天下人宣布,所谓的神榻,不过是苻伥无能的借口。”
她拂袖,拢起素白色裙摆,朝前来接她的銮驾款步而去。
“南凉王,陛下用命帮你除掉了暗桩,若你不想再有人觊觎你的王妃,便收敛一些,别再让你的王妃做出格事。”
半是告诫,半是威胁。
她的意思再明了不过,有了她向天下宣告“苻伥战败皆因无能,与床榻无半分关系”,再加上陛下驾崩,一切神乎其神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因为,若这世上真有仙女,为何救不了南陵天子?
这样的结局可谓是,各得其所。
沐时孑并未在邺城逗留,第二日便带着宥鱼笙返程了。
马车行得慢,马蹄声钝钝敲在青石板官道,宥鱼笙靠着车壁,额头滚烫。
军医熬了药,叮嘱不能颠簸,需静躺,发汗。
如何发汗?
沐时孑把所有的毛毯都裹上了她的身,可她还在发抖,唇色煞白。
“小鱼,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南凉,我送你回家找乔姑娘,对了,上次知礼发热,你给他吃了一粒药丸,不出一炷香他就发汗了,你现在身上还有吗?”
“唔......”她颦眉摇头。
“如何是好?”沐时孑伸出掌心,浅浅盖住她的额头。
下一刻,被裹成粽子的姑娘就着他的臂弯,整个人缩进他的怀抱。
沐时孑如遭雷击。
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可当他垂眸,瞧见她鬓角微湿的可怜模样,心脏间又慢慢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疼......”她轻声呢喃。
她也疼吗?
“哪里疼?小鱼,告诉我。”沐时孑收紧手臂,以近乎依偎的姿势将她小心翼翼地抱紧。
怀中人撇撇嘴,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流进鬓角的发丝,“头疼,腰疼,骨头缝也疼,哪里都疼......”
她收紧手臂,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沐时孑,我不是故意要招惹他的,我不知道他会真的喜欢我,我......我真差劲,我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喜怒无常的,又喜欢捉弄人,嘴里没句实话......”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他吗?
简单四个字,沐时孑在嗓间吞吐了良久,终于含糊着问出唇齿。
急雨落向车顶,心跳伴着几声春雷震颤了数下,都未等来她的回应。
就在他已经打算放弃追问时,她忽然扬起脸庞:
“我多希望我是喜欢他的,他说,他是母后争宠的小棋子,可父皇最爱的孩子始终是你,如果我刚好喜欢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沐时孑,我心疼他,这样的世道对他不公平,可我无能为力......”
“那我呢?你希望自己喜欢他,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沐时孑沉声发问,奈何怀中人眼神涣散,意识游离。
她说这些,无非是高烧时的呓语罢了,他如何能在她病弱时与她较真?
......
宥鱼笙病了一月。
这一月,她日日打点滴,回到别墅也吃不下饭,只是虚虚躺在床上,非得乔穗仪一勺一勺地喂,才能勉强吃点。
沐时孑每日得空也会来陪着她,同她说着南陵的近况。
他说,沐遗珠登基了。
胡人嘲讽,南陵君王驾崩后,气数怕是尽了,居然沦落到要个女人坐上高位,他们群起攻之,沐遗珠却并未正面抵抗,而是以利为诱,恩威并施,令本就摇摇欲坠的“合纵”不出一月便土崩瓦解。
他还说,氐族依旧贼心不死,他们揣测,南凉会如之前沐逐拓坐镇那般,对南陵的生死不闻不问,所以又打起了凉州城的主意,后面一段时间,他还要奔赴凉州城。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带上拔步床。
从今往后,“仙女”的事迹,将在南陵销声匿迹,任何人都不许再提。
沐时孑最后一次来时,是同宥鱼笙辞行的,他说战场凶险,他虽常胜,也不能保证什么,唯有一愿,那便是要她答应,好好吃饭,快些好起来。
他走后,宥鱼笙心中酸楚。
恰逢乔穗仪探望,她想起南陵如今的历史,于是打算与她对一对。
一番交流,乔穗仪点头,“他说的没错,整个壁画已经修复,还剩下些收尾工作就能定稿了,南陵在历史上存在的时间长达百年,至于为什么没被记载,教授结合其他细枝末节,推测出了人为因素。”
“人为因素?”宥鱼笙不解。
“确切来说,沐遗珠的掌权在南陵的历史中,贡献举足轻重,只可惜她是个女人,很多时候,女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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