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沈琼华竟然答应了长珏的邀请。
许是心乱如麻,或是为了理清心中的疑惑,沈琼华并未在牢房中多待,也不曾说明是否要放过小禄子,和长珏径直离开了。
一路上,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沈琼华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发一言。
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长乐宫的。
浮岚流玉撞见与沈琼华一起回来的是长珏,两个人登时都懵了,可看着沈琼华的脸色,也不敢问。
“让人按照方子熬完安神茶来。”
刚走进殿内,长珏搀扶着沈琼华坐下,熟练地开方使唤殿内的宫女去熬汤。
“殿下多思伤神,还是早些休息。”长珏蹲下,给坐在矮屏榻上的沈琼华脱下鞋履。
沈琼华倚着扶手,头偏向另一边,没心情同长珏说什么。
流玉拿着茶盏走进来,乍然被沈琼华叫住:
“流玉,去慈懿宫内把盼儿接回来,今夜让她宿在长乐宫。”
“是。”
长珏盯着流玉离开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晦暗,手上娴熟地给沈琼华拿来支撑腰部的软枕,动作温柔自然地帮她调整坐姿,找了个她以前最喜欢的姿势靠着。
沈琼华将手搭在膝盖上,双眼盯着虚空处,忽然开口:“长珏。”
长珏低声“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你坐吧。”
在沈琼华的视线之外,长珏就顺着她的话头直接跪坐在了地毯上,也不管这样是否得体,这意外的举措令沈琼华将视线移了过来。
沈琼华嚅动唇瓣,她本意是想让长珏坐在凳子上的,可现在他已经坐下了,再开口就显得麻烦,于是直接说起正事:
“你对乌浒人了解多少?”
长珏眼神一顿,仰视着沈琼华的脸,目光落在那双如一泓秋水的眼睛上,沉默了片刻。
“殿下何故探问此事?”
沈琼华皱紧眉,指甲磨着裙子上的刺绣,心中好似火烧般的焦灼:
“你曾说过,唯有乌浒人会制此毒药,是此毒方只有乌浒人才有,还是如你所说,毒药与解药都需乌浒人的血为引?”
他掀起眼帘,直直地迎上沈琼华的视线,语气平静:“是,此毒本是损伤人体肌理,制作手段不同,药效也是千差万别。”
“师傅当年云游曾救下一乌浒人,出于报答,他将自己的血连带着解药的方子一同赠予给了他,也就是那日殿下服下的解药。”
明明有医毒两份药方,那乌浒人送出的只有解药,显然是一份代表着善意的礼物。
沈琼华点点头,心中认可道玄真人的善举。
“此次刺杀,若不是突厥所为,而是有人故意激起两国交战,其中必定有乌浒的手笔。”
不然,沈琼华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对方独独要使用这种毒,除了此毒阴狠无比,解药难寻外,她总觉得其中还有些报复的意味。
长珏在此时,适当地提出了质疑:“可殿下,三十年前,乌浒人便已经被周武帝屠戮殆尽了,如何又来什么乌浒遗民?”
“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沈琼华眼底翻涌着焦急与忧虑,手边灯盏内的烛光映着她的脸,暖光忽明忽暗。
“若是有人得以避开屠戮,隐忍蛰伏活到今日,那他为自己的族人报复大周,这说辞倒也是合理的。”
周武帝行事暴戾果决,在世时便频频有刺客出现,没想到在他驾崩后,还能被翻出来重新谈论。
长珏劝道:“殿下,这件事仍没有实质性证据,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乌浒族还有后人存活。”
他挪近了些,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试图搭在沈琼华的膝头,平淡的眼眸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您一直为此事烦忧,对您身体无益。”
沈琼华面色惨白,觉得呼吸不畅。
她产后体虚,一直到现在都未能补上那份亏空,加之中毒受伤,体内余毒并未彻底祛除,就如长珏所说,现在的她不能管这些事。
“可、可若是这事查清……”
沈琼华眼神中闪烁着希冀的光,眉眼柔和地注视着长珏,语气里带上一丝激动:“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查出当年文慧太子的死因。”
“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长珏凝视着她眼里的期待,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令他先移开了眼。
“可现在已然没有任何线索了,就算殿下找到了乌浒遗民,又如何确定这一切都是他们所为,还是说殿下心中,已经觉得这一切都是乌浒人做的?”
不需要线索,只需要一丝疑心,便可置一些可能从未出世的人于死地。
沈琼华拧着自己的手指,将指节按得咔咔作响,强撑镇定地点点头:“你说的对,现在没有证据。”
长珏一口气都还没彻底松下去,手掌赫然被面前的人拉起,“那长珏,你可有办法找到乌浒人?”
对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神,长珏以往绝对不会吐出半个“不”字,但这次……
他抿紧的唇角微微抽搐,欲言又止时,流玉端着安神茶走了进来,适时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殿下,前往慈懿宫的巴亚尔回来了。”
身着劲装的少女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腰上悬挂着的银制刀鞘随着稳健的步伐倒映出暖光的烛光,巴亚尔神情平静,眼神澄澈:“殿下。”
她第一句学会的中原话便是这个,更便捷的交流自然还是说突厥语:
“小主子同那位小郎君玩了许久,现下已经睡下了,属下便没打扰。”
这孟家大郎,虽说也是表兄妹,但这出入皇宫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
沈琼华的秀眉微微拧起,手指轻轻地敲击扶手,倚着软垫眼神游离不定,显得十分纠结。
在突厥、甚至是回宫后,与沈盼同榻入睡已然成了一种习惯,倒不是对人,是身边有人的呼吸声,手下是人温热的体温,午夜梦回时,沈琼华总觉得安心。
像是冰冷的雨夜,贪求温暖的火种,只有感受到自己与别人有着相同的体温时,她才会从噩梦的余韵中清醒。
前几日因着药性,她难得在身边无人的情况下睡了几个安稳觉,但今天她一下接受了那么多刺激,很难不保证她的睡眠同样不受影响。
沈盼都已经睡下了,现在把她从床榻上拉起来,未免有些太过了。
安神茶被流玉小心地端到手边,刚熬出来的茶汤还冒着热气,她看着茶碗,微微叹息用着突厥话回答:
“算了,让她睡吧。”
巴亚尔点点头,她早就料到沈琼华会这样说,脸上并不意外。
沈琼华将茶一气饮尽,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放下碗,长珏看着离开的巴亚尔和面带异色的流玉,缓声道:
“殿下,不妨让贫道留下,替您守夜。”
这话一出,流玉的脸色瞬间变化,瞳孔剧缩地观察着沈琼华的反应。
沈琼华的表情凝固了,转头对上一脸淡然的长珏,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殿下无需担忧。”相较于在场其他人的惊讶,长珏却是神色平静,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贫道本就是奉命留在宫中照料殿下的身子,殿下身体康健,才算贫道未曾懈怠。”
何况,之前沈琼华昏迷不醒时就是他随侍在侧,在人际方面也是一直干干净净,宫内宫外,没人觉得他会对什么人有出格之举,但流玉依然反对:
“不、不行,奴婢可以陪着殿下入睡!”
流玉抱着托盘,神色焦灼地望向沈琼华,对方却骤然陷入了沉默。
她低着头,内心不知陷入哪块回忆中,以至于她给出了往日绝对不会给出的答案。
“好吧。”
沈琼华盯着长珏的脸,忽然同意了这个乍一听上去极为不妥的提议。
“可……”流玉还想再反对一下,下一秒却被沈琼华打断:“去准备沐浴吧。”
长珏神色如常,动作自然地替沈琼华接过外袍,殿内没有其他人,长珏这亲昵自然的举措,难免给人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注视着好似浑然不觉的二人,只能乖乖地点了头。
“是。”
流玉退下去安排沐浴,沈琼华只穿着诃子裙坐在了妆奁前,长珏站在她身后,动作堪称轻柔的,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发髻上的钗子,被她冷冷的挥开手。
沈琼华明明同意了让长珏守夜的这个提议,却并不愿意让他如幼时一般给自己拆卸钗环。
长珏神色如常,没有因为沈琼华的举措生气,而是任由她喜怒无常地对待自己,不管是允许他的靠近还是推开他的亲昵,他都对此甘之于饴。
趁着流玉安排的时间,长珏回了一趟自己在皇宫的临时住所,还是那处长乐宫后的小殿宇,住在那里,他照顾生病的沈琼华也更加方便。
他让黄门们打来冷水,简单地擦净身子,长珏的体质不易出汗,身上也没有体味,常年偏低的体温让人接近他的每一个怀疑,他是否真的不是人,而是被流水冲到人间的仙人。
尽管在他自己看来,这只是人在见到自己无法解释的情况时下意识编出来的理由,可他也没想过要去替自己分辩,除了一个人外,别人怎么看他的,他不在乎。
沈琼华沐浴完回到内殿,宫女轻轻拨开床帐,殿内摆上了时兴鲜花,这种自然的花香代替了熏香,在微凉的夏夜更添上一丝幽香。
殿内只燃着三两根蜡烛,皎洁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榻边的长珏身上,斜斜地照亮了他的另外半边身子,只见他抬起头,另外一只眼隐藏在黑暗里,而在月光下的那只眼,也是一如既往地幽深晦暗。
长珏换下原来那一身道袍,改成一身没有刺绣花纹的月白色长衫,静静地坐在榻边,整理着手上的针包。
“殿下,请容许贫道为您施针安神,纾解压力。”
这一日下来,沈琼华积攒了不少烦心事,光是想起来就额角一阵阵痛。
殿内的闲杂人等被谴开,沈琼华仰躺在榻上,合上双眼让长珏对她施针。
长珏轻捻细针,第一针先是落在了人的百会,语调如他的手一般稳:“殿下可是一直受失眠多梦所扰?”
沈琼华轻笑一声:“国师莫非还会读人心事,连这都知晓。”
“不敢,只是普通地望闻问切,殿下或许自己不察,可您的神色倦怠无华,即使用胡粉遮掩,眼底的心性还是会透出来。”
听着他娓娓道来,沈琼华的语调中染上一丝讽刺:
“自我回长安,与国师不过见了寥寥数面,连这都看得出来,可见你的医术比起十年前,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可笑我回宫这么久,太医署的人轮流替我看诊,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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