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雪蝉临走时,阿栀还送给她一个玉翁仲,说这是自己贴身戴着的,如今也用不上了,便送给虞雪蝉,希望她一路平安,顺利到达汝南。
雪蝉简直感动得快要落泪了,她第一次见到阿栀这般温柔善良的女子,比起郦姬的所作所为,阿栀才应该是小说里的白月光吧。
是日傍晚,虞雪蝉跟随一队流民来到破庙歇脚,其中一老头说:“起风了,像是要下大雨了。”那老头杵着一根粗壮的树枝,身上全是缝缝补补过的痕迹,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就连胡须也是白的,若是下雪天,甚至分不清哪是他的须发,哪是雪。
雪蝉心想,下大雨?
只要不是打雷就好。
她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她平生最怕的就是打雷,因为她爸爸就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去世的,所以面对打雷,虞雪蝉总是将其视作噩梦。
流民中有一对小孩,一男一女,皆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虞雪蝉本来掏出一个馒头想自己吃,但看那对孩子饥肠辘辘的样子,还是将馒头分给了他们一半。
只有在这里,她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乱世的杀伤力,以前的她就像生活在一个温室的玻璃房里,如今才算是看到了民生有多么艰难。
若是司空冀能够让天下重回太平,是不是这些孩子就不会如此凄惨了?
庙中央被点燃了火把,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火焰映照得暖融融的,虽是初夏,但变天之后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冷意,这火焰正好温暖了大家。
领头的老头站在破庙前,沉声说:“明日我们便可到达汝南了,老朽在汝南出生,后来流落他乡,再回来已经这么老了,不知能否终老于汝南,也算是能了却平生的心愿。”
“一定会的,明日到达汝南后,您便可以去寻找自己的亲人了。”虞雪蝉回答道,“他们也肯定会期盼与您相见,毕竟亲人团聚是这世界上最令人慰藉的事情了。”
“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老头叹了口气,摸了一下手上戴着的木头手串,上面刻了一个“封”字,“这是我侄子送给我的,当时他才九岁,我便被抓去当了壮丁,如今年老了才从前线退下来,以前我与侄子最是亲厚,也不知现在他成什么样子了。”
“只要去寻找,就有团聚的可能,我相信若是您侄子还在,他也一定在默默地思念着您,就像您这么挂念他一般。”虞雪蝉轻声道。
老人含泪点了点头,靠在门框边,看着鸦青色天际飘散的流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旁,有一女孩正在哄弟弟睡觉,她口中哼的是一首民谣,是如今流行于北地的歌曲《饮马长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女孩的声音细腻柔和,仿佛夜色中空气里飘散的茉莉花香,迷迷糊糊的,虞雪蝉也在这歌声中睡去了。
*
冀北军军营。
司空冀的面前摆着一只胡饼和一碗牛白羹,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眼中竟有片刻失神。
“大王,徐先生马上便过来。”启奴道,“他要大王铺开地图,做好准备,商量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却没想到,司空冀好像没听见一般,只是在发呆,启奴不由得低声提醒道:“大王,您……”
司空冀回过神来,喃喃道:“也不知她现在用饭否,不会连胡饼都没得吃吧。”
启奴一愣,不用讲也知道大王口中的“她”是谁。
说实话,启奴不会安慰人,他眼中的大王自信强大,仿佛一切都能掌控在手中,他一直觉得,大王是不需要人安慰的。
启奴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大王,虞女吉人自有天相,看起来就是有福气的人,上天定会垂怜她,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司空冀唇线紧抿,微微松动了一分,抬头,问他:“你刚才说徐先生要孤做什么?”
启奴重复了一遍,司空冀“嗯”了一声,只是很快地用了饭,连味道都没在意。
一刻钟后,徐滨快步而来,他本是淡定自若的性子,此刻面上却难得地露出几分喜色。
徐滨说:“某夜观天象,汝南乌云压境,应是暴雨之势,既如此,之前讨论的办法或可一试。”
这些天司空冀一直在思考破阵的法子,那日烈日凌空,盾牌的反射让阵外之人都迷了眼睛,看不清里面的形势。
可若是下雨天呢,没了刺眼的阳光,阵外之人便有指挥的空间了。
此阵叫“风火混元阵”,大雨主水,能够克制里面的“火”,那么阵法的威力便会被大大削减。
徐滨指着地图,说道:“这几日,滨又阅读古籍,庄岳改良的阵法如今只留下一个生门,‘风’在五行中属‘木’,而‘金’克‘木’,平舆道旁的巫溪正好有金沙,我们可以将敌军引到巫溪,在此地将金沙率先堆积起几堆,到时候大雨倾盆,狂风大作,金沙扑面,敌军便会自乱阵脚。”
“可在沙尘之中,我军也会看不清前路,不知军师可有计策?”司空冀问道。
徐滨从袖中拿出一条浅色的纱布,这轻纱发白却泛着金光,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这几天滨也为此事烦忧,终于派友人找到了传说中的纤云纱,人戴在眼前,便可于漫天黄沙之中不受阻碍,行走如常,让头顶的雄鹰来引路,便可知晓方向了。只是这纤云纱尤其珍贵,滨只拿到了十条。”
“那就派十人入阵,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庄岳,敌军便会方寸大乱。”
徐滨顿了顿,“大王,只是,我们要如何将他们引到此地呢?”
司空冀:“军师不必担心,孤已有对策,定会让汝南军乖乖来到这里,送死。”
“送死”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音调,可见对此已经有了信心。
徐滨自上次司空冀与刘岷一战后,对他已心悦诚服,便展颜道:“既然大王发话了,滨自然相信。如今汝南军可用的也就是庄岳了,此人虽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缜密,又对赵令毕恭毕敬,视其为亲生父亲,想必他会再次亲自督阵,给我们造成麻烦。”
司空冀颔首,“按庄岳的性子,他定会在生门的地方伏击,就在生门擒获庄岳,此仗便可胜了。”
“敬诺,”徐滨面露喜色,朝司空冀拱手一拜,“那么大王打算用何人入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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