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门外,册使持节而来,
宣敕道:
“昔王姬之降,必择清门;两姓之合,人伦有叙。
姊永乐长公主李乐音,往值干戈,独捍城垒,功存社稷,泽被苍生。皇太后率由旧章,博求贤隽,以尔世胄高门,才学优敏,恬淡寡欲,彬彬君子,命尔尚主。
宜知尚主不易:公主有定难之勋,功垂竹帛,尔当谦以自持,毋恃门第而生矜倨,毋耽闲逸而废礼度。
今授尔检校尚书右仆射、守司农卿、驸马都尉,并加食邑八百户。”
册使宣敕期间,卫峦甲余光扫向正跪在他身旁的卫疏,见卫疏脸色不佳,卫峦甲心头难免惴惴。
他这小儿子,脾性是何等固执,行事又是何等无拘!若是一会儿暴打册使,头顶那一颗脑袋可不够他掉的!
卫峦甲正暗自不安,册使已宣读完毕。
在卫峦甲忐忑的注视下,在众人如火如炬的目光中,卫疏缓慢有了动作。
他再拜、稽首,道:“臣卫疏,谢恩。”
礼仪章程,挑不出半点错处。
卫峦甲见惯了卫疏随心所欲、倔强不驯,何曾见过他循规蹈矩、行不逾方的样子?一时之间,对这个儿子感到无比陌生。
而卫鸿乙见到卫疏遵礼谢恩,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卫峦甲说道:“我早与兄长说过许多次,抱真他是个懂得顾全大局的好孩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与分寸。”
卫峦甲却仍有些不放心,待前来宣敕的册使离开,卫峦甲道:“抱真,你自小不将卫氏放在心上,从未带给卫氏一分好处,一直都只有你哥哥为卫氏忙前忙后,也该由你来为家族做些什么了。”
卫疏低着头,不发一言。
卫峦甲问:“抱真,还要阿父救你吗?”
卫疏始终低着头,似是已经认命:“不必了。”
见他这样,卫峦甲也不忍再说什么。
身为阿父,他岂能不知,永乐公主绝非善类,而他的小儿子性情狷介峭直,二人必将针锋相对!尚公主绝非好姻缘!
可这桩姻亲,对卫氏阖族来说,却是天大的喜事。自此,卫陈两族便由这一根红线,牢牢绑在一起。
他能怎么选?
自从他阿弟卫鸿乙辞官,远离朝堂,卫氏便落在他一人肩上。既然这桩赐婚有利于卫氏,他如何能拒绝?他又有何资格能为一己私心,就带着阖族上下,去与陈氏抗衡?
就苦一苦他这小儿子吧!
卫峦甲收过敕书,携众仆离去。
卫济赶紧上前,对卫疏说道:“抱真,你千万不要将阿父的话放在心上!”
一旁,卫鸿乙长叹一声,自责道:“抱真啊,怪叔父辞官避世多年,时至今日,已无半点朝中的力量为你周旋。”
“叔父,这不怪你。”卫疏缓缓抬起头来,只是令人意外的是,他眼里并非只有沉痛,反而有小簇暗芒在亮,他道,“敕诏已至,若再抵抗,便是违抗皇命,我再任性,也不会连累卫氏。叔父,您请回吧!”
卫鸿乙见他能想得开,也就不担心了,回了府。
卫鸿乙走后,卫济问:“抱真!你真打算尚公主吗?”
卫疏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卫济,以及荀奔皆是一惊。
卫济问:“可是,若再抵抗,便是违抗皇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莫非……你想逃婚?!”
卫疏哼笑一声,道:“逃婚?那是蠢人的主意。我自己是能逃得成,可我能带上全族人一起逃吗?兄长,那不叫逃婚,那叫流放。”
卫济不再说话了。
荀奔问:“抱真打算如何?”
卫疏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避人耳目,凑过来听,他低声道:“方才叔父说我是要去寻太卜令,在太卜令身上做文章,叔父说错了。我当然清楚,太卜令只会顺着太后的心意卜算结果,找他无用。”
荀奔道:“那抱真你当时的意思是……”
卫疏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要去找永乐公主。既然太后对她极为宠溺,何事都能应允,想来纵着她悔一桩婚,也不在话下。”
卫济一听,点头赞许:“正是,这世上能扭转天意的,唯有永乐公主一人。”
荀奔道:“可这婚事既然是公主向太后索求,她又如何愿意悔婚?”
这倒是有些难办,卫疏苦笑道:“这就只能一步一看了。如今要先弄清楚,永乐公主平时都会去哪些地方,先想办法与她见一面,其他容后再说。”
卫济立马接下话来:“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荀奔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永乐公主每月都会去。”
卫济忙问:“何处?”
荀奔道:“栖凤台。”
荀奔可不像会关注永乐公主的人,卫济奇道:“你怎会知道?”
卫疏道:“兄长,你忘了,恒之曾是栖凤台学子。不过,恒之,公主为何常去栖凤台?”
荀奔慢慢叹了一口气,道:“其中原委,说来话长,之后再同你们细说。抱真,不如,我陪你一同去见公主吧。”
“这可不行!”卫疏果断拒绝,“让你陪我一道,我怕公主连你也看上了!”
荀奔微微一笑,摇头道:“不会的,抱真,你多虑了。”
卫济笑道:“抱真,你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担心旁人。你放心,公主的行踪,兄长会帮你打探清楚。”
这时卫泯也从云水居那边赶回来了,见他两位兄长与荀奔凑在一起不知谋划着什么,连忙凑过去,隐约听见公主、行踪,卫泯道:“二哥,何必作困兽斗!不如从了公主!”
卫济抬脚就踹:“你懂什么?”
卫泯挨这一脚,眉头皱了皱,可还是坚持说道:“我听门仆说了,二哥被授予数项官职,其中,检校尚书右仆射与驸马都尉虽是闲职,守司农卿却可有一番作为!二哥怀经世之才,理应兴社稷之利,封侯万里,我替二哥高兴!我替卫氏高兴!”
卫济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卫疏脸色同样沉下去,道:“我卫抱真,誓死不从永乐公主!”
之后几日,有关永乐公主的大道消息、小道消息如浩浩雪崩,奔腾至卫府。
永乐公主实在是有着任何一个皇室子弟都及不上的盛名,有关她的事迹,哪怕是随便抓住建康城中一个不识字的小贩一问,对方都能头头是道地说上它最少半个时辰。
有人说,永乐公主与武宁公主的关系可好啦!前脚永乐公主出现在哪家首饰店,后脚武宁公主就会出现在那。二人还常常佩戴同样的首饰。要找永乐公主,去找武宁公主准没错。
有人说,永乐公主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宫中的御医束手无策,永乐公主便寻起了民间的偏方,不少江湖郎中都见过永乐公主。要找永乐公主,扮作江湖郎中准没错。
有人说,曾见过永乐公主彻夜在秦楼楚馆最高的那一层寻欢作乐,晚上到秦楼楚馆最高那一层去蹲守准没错。
还有人说,太后极为宠爱永乐公主,为永乐公主建了几十座高楼,最高的那一座,站上去能够得着月亮!试问那座高楼在哪儿?他一个瞎子当然看不见,自己往天上看去,离月亮最近的那座准没错。
这可真是瞎说!
卫济搜集来的这些消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些荒谬到令卫疏抓狂。
听来听去,卫疏发现,除去宴会、祭祀这种正经场合,竟然只有荀奔所说的,去栖凤台找公主的办法最为可靠。
卫疏只好约上荀奔,由荀奔定好日子,一同前往栖凤台。
路上,荀奔向卫疏解释起永乐公主常去栖凤台的原因。
庆安二年,栖凤台差点被太后勒令关停,就在太后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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