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吱呀声像是错觉。
月下优昙般的身影没有动摇,微风拂过,吹得白衣人衣袂轻动,腰间彩石相击,发出钝钝的碰撞声。
这声音让时照临下意识屏住呼吸,攥着扶手的指节越发用力。
片刻后,疼痛退去。
陆殊仍旧没有动,呼吸平稳,心跳缓慢,似乎已陷入了极深的睡梦之中。
时照临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泛白的指节逐渐恢复血色。
之前他只是在她的搅扰之下有些心绪不宁罢了。
虽然他过去从未有过这样心绪不宁的时刻,对此有些陌生,但他已迅速习惯了这些。
所以,这次她若是真的做出什么……冒犯行为,他一定不会忍耐下去,哪怕加剧痛苦。
为了这次能顺利进入无妄古迹,时照临准备了许多后手,其中就包括了将自己本就如陷火宅的神魂分裂。
沉眠在时照临体内的久远难辨的回忆本就让他时时刻刻陷于煎熬,更遑论叠加这一不要命一般、必然会被佛门阻止的行为,疼痛自然更烈。
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弄清楚。
相较而言,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时照临定定看了眼陆殊。
她的确带来了一些意外。
或许她以为那夜的行为才算是冒犯他,但时照临清楚,将玉佩抢于手中时,她就已将他冒犯得彻底。
那些“他”凝聚的凭依就是所携带的玉佩,那是他片片神魂寄居之地,是最不该被外人碰触的所在。
只是在她手中,一向不管不顾、灼烫锋锐的神魂竟如此……乖觉。
此外,与她相处时,暧昧不清、久远难辨的回忆便会有松动的迹象,如要细究又一如既往如雾里看花。
时照临闭了闭眼。
他不会让这种似是而非的情绪影响自己。若他真有如此脆弱,早就死在白莲净土宗了。
互相利用,一拍两散,这是最好的结局。
再睁开眼时,时照临的眼底已恢复清明。
他抬手转动轮椅,转而进入了另一间耳室。
木轮滚动的声音响起,又逐渐远离。
渺远的声音停下后,陆殊睁开了双眼。
她一动未动,目光落在搭在自己身上的自己的手指,侧耳倾听自己的心跳,以及另一个心跳。
或许因为眼前的场景过于熟悉,或许因为连日来见到了不少故人,尘封已久的记忆略有松动,她忽地想起初上昆仑时的旧事来。
那夜亦如此。
一盏烛火,一室安宁,心跳声缓慢而沉稳,如檐下滴水。白发婆婆坐在桌旁,就着烛光替她制衣,针脚细密,不紧不慢。
彼时她无知无觉,并不认为沉默的氛围有什么尴尬的,坐在一边无声盯着陆婆婆。
和蔼的声音打破寂静,问:“怎么了?”
她不知道对方想问的是什么,不过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既被问了,那便答这件事。
于是她回:“还缺什么,不明白。”
陆婆婆停下,与她大眼瞪小眼,思考良久,陆婆婆笑了,说:“常言道修行就是修心,不考虑这些,人也需得有心才可活,你缺的许是这个。”
她恍然点头。
下一刻,化形后沉寂至今的胸膛中,出现了有节奏的跳动声。
她满意点了点头,看向陆婆婆,双瞳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不想,对方笑得前仰后合。
烛光摇曳,她想不明白白发婆婆为什么要笑,但莫名也生出了几分开心,于是懵懂地跟着微笑。
“就是这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说着,在她的不解中揉了揉她的头。
她歪了歪头,费力地想,有什么区别?是心跳之时应当笑吗?
她还是没有明白。
……自那夜起不息跳动的心跳已逐渐变慢。
因为陆殊已分不出多少灵力来维持现状。
她垂眸看向搭在身上的手。
月色下,她的手指有些透明,不知是皎皎月光照的,还是她离此生旅途的终点又接近了几分。
在自己平稳的心跳与呼吸声中,陆殊闭上了双眼,就像从未睁开过一般。
*
是日一早,时照临睁眼,并未看到白衣少女的身影。
他不自觉蹙眉,转动轮椅向观景台去。
这几日里陆殊一直从这里出入,从未走过正门。
不仅如此……他走过屋中时,余光看到粗陶小猫、风车、木人等各式各样零碎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摆在屋中,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时照临的房间本来除了必需品外空无一物,莫说是住进悬灯楼的这几日了,过去他在白莲净土宗的住处也是如此。
然而这几天,陆殊白日里不知去了哪儿玩乐,回到他屋中时总带着些不知所谓的小玩意儿,美其名曰给徒儿开开眼界。
分明是为了她自己。
他冷眼看着她,没有阻止。
但在这样的时光中,她却再未“冒犯”过他。
数日中夜夜如此。
真如一盆绽于夜间的优昙,无声眠于月下。
于是那些隐隐的烦躁与恼怒也在这样的时间里逐渐被磨平、遗忘。时照临觉得这样很好。
……怎么还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时照临眉间纹路逐渐加深。
若他记得没错,今天便是大比开始的日子了,她总不可能忘了这事,又跑出去胡闹了吧?
直到听到一声轻巧的响动。
时照临松开不自觉攥紧的手,推开沾染露水的窗门,看到了刚刚跃至台上的她。
朝阳之中,白衣少女抬首,额间有细微汗意,如沾了露水的浥浥昙花。
她向他笑道:“徒儿醒了?刚好,大比过会儿就开始了。”
远处钟声骤然响起,沉沉漫过悬灯楼,她向着他晃了晃手中陶壶,道:“要喝茶醒醒神吗?”
时照临冷笑一声,道:“还是给你自己喝吧。”
说罢,他转身进了室内。
陆殊没有跟上去。
毕竟,今天要和她一起出行的可不是白莲净土宗的转世佛子,而是那位散修“李石”。
远处露出一现金色的光,朦胧青蓝色笼在陆殊身上。
她心情不错地晃了晃手中茶壶,像灌酒一样给自己来了两口。而后在心里评价了一番,果然不如陆婆婆。
没去管心中一瞬失神。
几日来她小心处事,顺利躲开了所有熟人,现在,她心中的希望就像即将大放的阳光一样膨胀!
收好陶壶,她志得意满地拍了拍手。
哼哼,没想到吧昆仑!
过去的剑尊首徒光明正大地回来了!
*
“……你为什么扮成这样?”
走在陆殊身边的时照临皱眉道。
陆殊心虚地扯了扯眼前的白纱,振振有词:“怎么了?你能小心我不能吗?我一路上惹了不少坏人,哪怕杀了本人人家还能有各种子子孙孙,万一这些人就夹在大比选手里发现了我,改天暗算我怎么办!”
时照临本想顺着嘲讽两句,目光无意划过陆殊扯动幕篱的手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手指变得苍白了不少。
也是,若无所求,何必坚持要去无妄古迹。
算了。
他轻嗤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时照临没再说话,陆殊反倒想到了什么,严肃道:“徒儿,你确定你可以通过初试吗?有没有好好学我教给你的剑法?”
“教”?她的行为算是“教”吗?
时照临看了她一眼,目光一言难尽。
陆殊自然不可能在他房内给他演示剑法,时照临不想露面她也没办法见到“李石”,更不可能把“柔弱”的转世佛子拽出去练剑。
所以,她不知道在哪个小摊上买了两只陶人,注入些许灵气,硬是天天在时照临面前演示剑招。
边演示边问他记住了没有。
……谁要看这种东西。
时照临转过脸,冷声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你若真被追杀,我不会让你拖累。”
陆殊没有对他的回答表现出什么意外,拖长声音回复道:“知——道——了——”
两人并肩行至报名那日去过的白玉广场。
不同于那日的冷清,现下广场中已收回桌椅器具搭起高台,高台下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三两聚集,讨论声不绝于耳。
她戴幕篱倒是个好选择,时照临想。
若是没有戴,恐怕会有很多无礼的视线,在小地方她能拔剑相对,在这种场合定是不行的。算她心里有数。
不过……他的目光划过眼前的人群,幽暗了几分。
眼下这些人,不知昆仑心里有没有数。
白纱能遮掩形貌,却遮不住暗含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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