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寸心,那一定是寸心,镜光不会认错。
她看见了,年长了四五岁的寸心,满头珠翠,遍身绫罗。她的发髻上簪满了红艳艳的芍药,身上,是石榴红、海棠红、胭脂红……是数不清多少层层叠叠的红,堆砌出来的华光溢彩、艳丽多姿。
可是,她的脸色是和满身艳红格格不入的惨白。记忆中秀美的面颊五官,变成了逢年过节,戏班子里扮演鬼怪的泥塑面具,僵硬到似乎微微动一下,斑驳的粉块就会扑簌簌落下,在紧紧攥住的双拳旁,落成无人能认出的支离破碎。
“寸心,我带你走!”镜光试图上前,去拉动流淌鲜血颜色的红衣,却发现自己仅仅是一抹游魂,在寸心几乎布满黑眼珠的散大瞳孔里,映照不出半分身影。
“姑娘,娘亲——”寸心看不见镜光,她自顾自呢喃,呢喃着她最爱的、最怀念的人。
随着她发出声音,瞳孔也逐渐从刚刚的黑洞洞的空泛,缩小成似乎无异于常人的样子。她终于不是被摆布的假人了,而是有了作为“人”的自由举动。
于是,镜光眼前的寸心,缓缓地,又坚定地抬起右手,让里面的白色布料脱离折叠的形态,自然滑落舒展。
“啊!寸心!”镜光几乎要哭了。
随着右臂的抬起,松松垮垮的红色布料向下坠落,露出寸心本来有着一颗胭脂痣的光洁手臂。
那手臂此刻鲜血淋漓。绽开的皮肉下,再无胭脂红。
寸心的红衣,不仅仅是绸缎的红,更是她的汩汩鲜血的红!
“姑娘走了,我也无所顾忌了。等着。阿娘、姑娘、婆母、安平,我终于,终于能为你们报仇了!”
寸心狠狠拔出鬓发里的大大小小红芍药,有丝的有绸的、有绢的有锦的、有碧玺的有宝石的……她把群芳狠狠掷在地上,并狠狠踩踏。
右手的白色麻带被她系在炽红的发髻上,权当终于能为枉死的亲人披麻戴孝;而左手攥着的东西,随着手心的放松,也逐渐露出了面目——
一大瓶镜光很是熟悉的桂花头油。
“不,不要——”四周烛火通明,镜光瞬间明白了寸心的意图。
可是呼唤又有什么用处呢?在寸心的坚决下,所有人的呼喊都是徒劳无功,遑论无人能看见的镜光。
寸心发丝散乱,头顶白布,一路奔跑到秦守的书房。路上根本无人阻拦——因为寸心的卧室就在书房旁边的暖阁,她一直,都是没名没分的、“被深爱”的通房丫头。
不过也方便了这次的复仇。
没几步路,寸心就跑到了秦守的眼前。镜光随着她的视角,也看清楚了这个皮肤白皙、清秀挺拔,面皮子能引人怜爱、却有一双真正狡诈精明眼睛的,秦守。
看见寸心前来,他还有些欣喜,放下手中的折子,从书桌后忙不迭起身:“卿卿,你终于想通了是不是?我早说过,什么我享用了你们的好处,都是你的臆测和胡说。其实我对你一片真心——”
铛!!!
出乎他这个“少有的深情人”的意料,寸心右手抄起桌子上修国公府陪嫁的雕花砚台,重重击打在秦守的眼眶旁。
“你……”秦守头晕目眩,扶着成亲时裴太皇太后为晚辈贺喜送来的贡品楠木书桌的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没让自己倒下。
“你怎么……”
他的质问还没有结束,寸心抡起手臂,又给了他一砚台。
这下,书房彻底安静了。
桌椅无言,只有灯台上的蜡烛,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在寂寂夜色,绽放闪耀的烛花。
寸心一脚迈过去躺在地上的秦守,来到书桌边,闭上眼睛,在昏暗中回忆曾经姑娘欢乐地站在成山嫁妆边缘站立的身形。她踉跄模仿当年姑娘的姿势,直直伸出犹带鲜血的手,细细摩挲,这案三五年前姑娘成亲时的贺礼。
楠木珍贵,金丝楠木更是皇家贡品。这面无一丝瑕疵的整版檀木,是当初太宗送给继后的礼物,作为对她家破人亡的补偿之一。
继后深恨这个曾经的姐夫如今的丈夫,本想将楠木弃之不顾,但是回想起姐姐明敬皇后生前搂着她笑道喜欢金丝楠木又不想劳民伤财的往日情景,泪如雨下,于是将楠木好好安置,一直到家族中最小的、最后一个女孩要出嫁了,她才作为贺礼从皇宫吹吹打打送出。
整整一板的金丝楠木不仅纹理清晰、手感光滑,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淡雅的幽香。寸心贪恋嗅闻木材的香气,疯狂咀嚼当初的快乐时光。
她的嘴角像是皮影戏里的小人,被丝线牵拉,一寸一寸地,咧出凄凉的笑:
“姑娘啊,当初,咱们的日子多快乐啊……怎么如今,都散了啊?”
“他不要脸!用了您的钱财人脉、家世资源,却还不满足,又要用你的命和我的未来向新的主子投诚,最后又是对你的‘好夫君’对我的‘好男人’了,我不认,我不认!”
“现在,我终于熬到孑然一身的时候了。今日,我替您报仇!”
寸心的嘴角越来越上扬,可豆大的泪珠也不断滑落,还未等为嘴角增添一丝咸涩的湿润,就被举在半空的烛火蒸发。
镜光的眼泪也随之落下。她看见,寸心锁上门窗,把手上的头油瓶子——在闺阁之中,她这个二姑娘曾经送给表姐妹的大号瓶子打开,让盖过木桌香气的头油,洒在房间的各个木架帘帐上。
无须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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