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男子满是哭腔的声音，霍瑶光眼眶发酸，扯了扯唇，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继续前行。
旁边，妇人瞥了瞥她神色，唇畔微扬，没有言语。
片刻后，妇人将霍瑶光带到不远处的马车上，伴着车轱辘的响动，马车越摇越远。
妇人看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少女，问：“当真不回头看一眼？”
霍瑶光凝了凝，抬头望着她，神色平静：“既已生死两断，又何必回头。”
妇人颔了颔首，目中露出一丝慨然：“倒是比我当年通透。”
霍瑶光一怔，眼里泛起疑惑，见她不欲多言，也不追问。过了许久，终于到了郡里，妇人将她带到客栈里梳洗，换了件藕粉色薄衫，还简单打扮了一番，顿时璞玉呈新，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妇人赞许地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珠花，簪到她头上：“这珠花是我前日买的，很是衬你。”
霍瑶光连忙推拒：“这么怎么行呢？这珠花如此贵重，我承受不起。”前世贵为太后，四海珍宝尽收囊中，这珠花极为寻常，她自然不会觉得多么珍贵，这样说不过是推辞，毕竟拿人手短。
妇人却道：“你是我带入府里的，这珠花权当见面礼了。”
对方都如此说了，她不好再扭捏，福了福：“那就多谢大娘了。”
妇人温然一笑：“也别大娘大娘的叫了，我姓江，和江掌柜是本家，你唤我江嬷嬷便是。”
“是，江嬷嬷。”
江嬷嬷又道：“我们的主子姓程，是上京承远伯府的家主，祖上曾位列公卿，程家更是清贵世家，你到府中之后务必谨守本分、尊主敬主，不可妄生事端，明白吗？”
承远伯府...
霍瑶光眸光微凝，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名字——程夷则。他是承远伯府的世子，惊才绝艳，有潘安之貌、房杜之才，是景泰四年的状元，深受其恩师内阁大臣宋鉴清栽培，原本前途无量，却因得罪权贵，被贬至漠北任乾州刺史。
大离建朝初期，为安北境，曾将“云、幽”二州割让给戎狄，乾州与此二州比邻，民风彪悍、土地贫瘠。程夷则呕心沥血，将乾州治理的井井有条、风清气正，还率民修筑了漠北段长城，联合当地守军抗击戎狄。
直至沈京墨造反起势，终得重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霍瑶光惊了一跳，因为程夷则虽为男子，却同她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杏眼，简直和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然而回朝仅三年，程夷则便因沉疴难返，一病不起，病逝前曾将她请到府中。
那夜他们秉烛长谈，程夷则尽述大离弊病及应对之策，并言沈京墨其心不正，乃国之大患，需徐徐图之，一举攻破，最后更将治国策论送到她手中。
当时她曾问：“本宫一介女流，程大人为何要同我讲这些？”
程夷则只淡淡一笑：“女流又如何，武皇不也上承贞观，下启开元，创千古盛世吗？”
“可我并非善类。”
“是非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当年黄河水患，是你向先帝进策，迫得权贵捐献粮饷。戎狄攻陷漠北，亦是你举荐孟商为将，才能助我军大败戎狄。”
他口中的孟商，正是孙家村孟家独子孟商。当年霍瑶光得先帝荣宠，出宫时偶遇正在街头卖艺的孟商，才知晓他已父母双亡。念着旧情，她提拔他做了殿前侍卫。
后来她得知孟商游历时随高人学了不少本事，不想埋没他，遂举荐他去漠北做了一员小将。此时的孟商早非吴下阿蒙，他虽不识字，却武艺高强、胸有韬略，很快脱颖而出，立下不少功勋，最后更成为大败戎狄的关键。
霍瑶光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程夷则继续道：“我知道太后想说你是为了固宠，但程某素来论迹不论心。而且你不是一直想替梅氏翻案吗？若不掌权，谈何翻案？”
“程大人！”霍瑶光眉心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自认为她所思所谋掩饰的极好，未曾想竟被一个并不熟识的外臣窥透。
她还想说些什么，程夷则却撑起身子，虚弱地笑了笑：“夜已深，微臣恭送太后。”
霍瑶光盯着看了他片刻，眸中闪闪烁烁，半晌幽幽一叹，转身往外行去。到了院中，她回身望去，透过雕花窗棂看到程夷则躺在榻上，眸光沉静，苍白的脸上蕴着温和恬淡的笑意。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落在墙上挂着的山水图，峰峦叠翠，长河浩荡，一位羽扇纶巾的书生临船而望，身如玉树，风姿隽永，虽只一个背影，却尽显少年风流。
见她沉默不语，江嬷嬷问：“在想什么？”
霍瑶光连忙抽回思绪，浅然一笑：“没什么，想到一些旧事罢了。”
江嬷嬷也不在意，继续道：“我离府已有些时日，需早些回去，一路颠簸，你可受得住？”
霍瑶光温然一笑：“无妨，我的病已好了许多。”
“那就好。”江嬷嬷不再多言，领她出了客栈，登上马车后便往北方急行而去。
这般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离上京越来越近。霍瑶光望着北方的天际，眸底闪过灼然的光彩。
这日傍晚，一行人在荒郊客栈宿下，霍瑶光用完晚饭，便睡下了，待到夜深，她看了看对面熟睡的妇人，悄然走到窗畔打开窗户。
这些日子，她暗忖离永安郡已经很远，即便她跑了，堂堂伯府也犯不着为了二十两银子大动干戈，最多派个下人把银子追讨回来，便琢磨如何逃跑。
只是江嬷嬷一直提防着她，吃睡都是在一块，晚睡觉也都有人在门口把手，她愣是没寻到任何机会。今日进店之前，她发现窗外有一棵歪脖子树，她自小在乡下长大，走高爬低信手拈来，若从窗户跳过去，定能借机逃跑。
她看着那棵歪脖子树，眸光一定，踩着凳子爬到窗畔，纵身跃下，险险落在树干上面。她抱紧树干，吐了口气，麻溜往下爬。
到了地上，她蹑手蹑脚溜到远处，回头看了眼客栈，黑灯瞎火，毫无动静，她这才放下心来，拔脚飞奔。
幸而今夜月朗风清，路面看的倒还清楚。但她不敢走大路，只得沿着山路往进跑。
跑了约摸一炷香，她有些累了，正欲寻个隐秘处躲藏，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就在这个方向，快给我找！”
是江嬷嬷的声音。
霍瑶光心头一跳，拔腿就跑。然而无论她怎么躲藏，对方都能精准的找到她的方向。
这下她彻底慌了。
这里林密茂密，他们人手也不多，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啊？
她咬紧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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