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喜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搂住已无多少血色的梁平生。
他紧紧堵住他脖颈的伤口,发现不能很好地止住血,又脱下西装,围在梁平生的脖子上。
“要叫救护车,要,现在。”
好在残存的理智还能督促他做出正确的决定。
陈敬喜无意识呢喃着,一只手死死压在梁平生脖子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点进拨号页。
他的手指抖得不像话,拨错了好几遍数字,总算把幺二零拨对了。
急救热线很快就被接起了,他抢在人家跟前语无伦次地喊:“喂,你好,这里、这里有人自杀了,割了脖子…我这,地址,地址是什么来着?”
陈敬喜横抱起梁平生,将他平放在沙发上。过去所学的医科知识总算派上了用场,就算情绪已溃堤,思绪乱如麻,身体仍依凭本能晓得怎么做对梁平生最保险,还能挽回他的性命。
在伤口同侧颈部靠近耳下的位置,颈动脉紊乱而剧烈地抽动着,昭示稍纵即逝的生机。
梁平生冰冷的手,仍拢在沾满鲜血的刀柄上。
陈敬喜抱着他,用拇指指腹压住他那狂跳的颈动脉,那把刀就滑落在他的腹股沟,染红了他的衬衫。
衬衫之下,梁平生的臂弯紧贴着他悸动的心脏。
“不要,不要走,求你,梁平生,我求你。”陈敬喜将鼻尖埋进梁平生的脖子,巨大的冲击使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嗓子喊到几乎干哑,“求你,梁平生,醒过来,我是陈敬喜啊,我还不准你离开我。”
“我的复仇,还没有结束,谁准你走了,你给我回来啊。”
“梁平生,求你了,回我一声,说什么都好。”
“求求你。”
国内幺二零出动的速度超乎了陈敬喜的想象,陈敬喜这边才给梁平生做完止血,不出一分钟,医护人员便抬着担架破门而入。
他给他们让出了抢救的位置,随他们上了救护车。
在医疗舱,急救人员娴熟地给梁平生插管,加压出血点,建立静脉通道紧急输血。
不一会儿,梁平生苍白的身体插满了管子,恍如冬季被输液管缠绕的枯树,靠着药物维系微弱的生息。
“你是他什么人?”
陈敬喜支着头在椅子上出神时,听到医务人员问他。
他像听不懂人话一样,疑惑地抬头,眼神还是呆滞的。
医务人员又问了一遍。
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爱人。”
不是爱人,胜似爱人。
从未给过名分。
陈敬喜鼻尖一酸。
看到梁平生浑身是血没哭,唤着他的名一遍遍叫魂没哭,这会儿被问到是他的什么人,他反倒哭了。
手术室的灯由绿转红,陈敬喜呆呆坐在手术室外,医生让他签病危通知书他就签,他看着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又不懂了,光是在那点头。
“好的,好的,我都知道。”
陈敬喜费劲巴拉辨认通知书上到底写了什么,结果才看到梁平生的名,他就潸然泪下了,淌落的泪水晕开了通知书上的字。
他拽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全是救梁平生沾上的血,往脸上一抹,鼻子红得跟小丑似的。
陈敬喜坐不住,就站起来走走,手术室的红灯又逼得他坐回去,把脑袋往臂弯里钻。
他想要嘶吼,医院的过道又是那么长,人挤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除了攫紧那点渺茫的希望,静候执掌生死簿的判官宣布梁平生是死是活,他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他没法穿越回去,在梁平生说出“我很痛苦”时义无反顾抱住他,告诉他“还有我”,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也足以减轻他此刻的自责。
那些他在梁平生身上刻下的伤痕,现如泥石流将他冲下道德高地,他又变回了十年前失去家人的那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抱着臂,无助地发抖,像疯子一样的起誓。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求你回来。
手术灯由红转绿,主刀医生换好衣服出来,向陈敬喜宣告他的尽力。
“我们已经保住了病人的性命,目前病人体征稳定。我们需要跟你进行正式的谈话,你是想先听结果,还是需要更多时间?”
陈敬喜闭了闭眼:“结果。”
医生的沉默深刻得发人深省。最后,他把陈敬喜请到安静的谈话间,告知他真相:“病人的心跳、呼吸这些基础功能都还好,也知道自己在呼吸,但对外界的感知、认知和自主行为功能,可能会永久丧失。”
陈敬喜好歹是学医的,一下便心领神会了:“意思是,他现在是植物人?”
“我很抱歉。”
比起目睹梁平生自杀的场景,这个千钧之重的噩耗已经无法刺激到他一分一毫了。
他麻木得没有任何情绪,坦然接受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的现实:“我知道了。”
意思是,他再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陈敬喜自嘲地笑。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他在没有梁平生的世界迫降,而这个世界,除梁平生以外的人与物,仍然在奔流不息地向前。
他随波逐流迈开步,得不到片刻的喘息。
陈敬喜的笔尖重重地落在同意书上,这一天,他不知道签了多少份同意书,先是病危通知书,再是插管知情同意书,自费项目同意书,护理操作同意书,同意书,同意书,签不完的同意书,上面所有的字眼都变得不可辨,唯有梁平生的名,宛如被阎王爷写在生死簿上的红字,扎眼得很。
可是,梁平生,你变成植物人,我一点都不能同意。
陈敬喜隔着ICU巨大的玻璃墙凝望房间内沉睡的人影。
梁平生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本该红润的唇黯淡成绀紫,安静阖上的眼帘在医疗灯照射下每根睫毛都纤毫分明。
他静静躺在床上,无数叫不出名的仪器围绕着他,而他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美梦,只是这场美梦,等不到叫醒他的王子。
梁平生,你再不会失眠了。
陈敬喜拖着很长的影子,缓慢地走进黑暗。
那几天,他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便会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空间,在那里,一切如故,只是没有梁平生了,他们嘲笑他,笑他是被欺凌到精神失常了,幻想出一个人来拯救他,他一旦梦到这儿就会惊醒,再不愿做梦了。
于是,陈敬喜深更半夜又翻开了《呼啸山庄》,像是为了逃离现状匆匆躲进一个避风港,如饥似渴地读书。
书中,希斯克利夫还在一以贯之他的复仇。他利用辛德雷好赌的弱点设下圈套,使他输掉万贯家产,他故意与凯瑟琳的小姑伊莎贝拉暧昧,以刺激凯瑟琳让她在痛苦与嫉妒中煎熬,他与伊莎贝拉成婚,婚后将她软禁在呼啸山庄,他……
陈敬喜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的是他对梁平生的报复,还有发布会上梁平生面朝黑压压的媒体记者深深鞠躬的背影。
梁平生的背是那样直,就算鞠下一躬,肩膀也不会内扣,头颅仍然高高昂起,就像圣斗士,抵御着数以万计的恶意。
陈敬喜想要上前拢住他,梁平生却化作一团无形的雾气,他的胳膊径直穿过雾,抱住了空气。
一张便笺从书页中滑落,陈敬喜捡起,是上次梁平生考察他盲文学习情况时写下的“我爱你”。
梁平生写下的盲文就像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星星知道你的心事吗?梁平生,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爱我。
他捏得紧了,便笺被掐出一个月牙来。
陈敬喜用手盖住眼,泪水渗出指缝,落在发皱的纸上,墨渍晕染开来。
他好爱好爱梁平生啊,可是没有以后了。
他没法再告诉梁平生他有多爱他。
都是他的错啊。
是他视而不见,是他一个劲催眠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梁平生纯粹是活该。可他分明比谁都清楚,深居简出的梁平生是有问题的。秦火转告过他,梁平生把心理咨询师逐出门去了,可他故意不当回事,还像原来一样,随随便便对待他,就好像他不会走。
可惜梁平生还是走了。
他永远地睡着了,再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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