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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小说:

未寄的锦书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古典言情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六章空床卧听南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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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秋。苏州。

雨从早晨就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打在芭蕉上,噗噗的,像有人在用指节叩门。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像更漏在数着什么。他坐在屋里,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他今年五十岁了。五十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卫州。汴京。滏阳。徐州。和州。江夏。泗州。太平州。他从北走到南,从青年走到中年,从一个怀揣着侠气的武官走到一个两鬓斑白的闲人。他走过很多路,住过很多屋子,见过很多人。可到最后,他回到了这里。苏州。醋坊桥。这间旧屋子。这间曾经有她的屋子。

她叫赵氏。她的名字,他很少对人提起。她出身皇族,是宗室济国公赵克彰的女儿,身上流着大宋赵家的血。可她嫁给他以后,没有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他俸禄微薄,冷职闲差,一家子的生活时常要靠借贷度日。她从不抱怨。她脱下绫罗,换上粗布。她放下针线绣活,拿起织梭和舂杵。她织布。她舂米。她洗衣。她做饭。她把他那些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把每一寸日子都缝得结结实实。他从前写过很多词。写少年侠气,写五都雄豪,写官场的冷,写人生的愁。可她走后,他再拿起笔,写出来的只有她。只有这间屋子。只有那张空了一半的床。只有南窗的雨。和灯下那双手。

他坐在窗前。他面前是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是他年轻时在汴京买的,花了半个月的俸钱。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硬邦邦的黑。他很久没有磨墨了。她的手在的时候,墨是他磨的。他写字,她坐在旁边。她不识字。她认得的字不多。可他写字的时候,她喜欢看。看他提笔。看他落笔。看他写完一行,抬头看她。她笑。她的笑很安静,嘴角弯一下,便收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她的衣裳。他写字的声音,和她针穿过布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簌簌。沙沙。簌簌。那是他的日子。那是他一辈子最好的声音。那声音没有了。她走的那天,一起带走了。他坐在这里。他看着那方干了的砚。他想磨墨。他的手伸出去。手指碰到砚池的边缘。凉的。冰凉的。他缩回手。他没有磨。他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他坐下来。床是旧的。架子床,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褥子很薄。被子折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她睡过的那一侧。褥子是凉的。凉的。他每天摸。每天都是凉的。可他还是摸。好像有一天,那褥子会暖过来。好像有一天,她只是出去买菜了。好像有一天,他回头,她就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说:“回来了?饭在桌上。汤在锅里。”

他摸了摸被角。被角的针脚。是她缝的。他认得。她缝被子的时候,会用一种特别的针法。针脚很密,走的是回针。她说,回针牢。被子盖一辈子都不会散。他当时笑她。他说,被子哪能盖一辈子。她说,那也得缝好。缝好了,盖着暖和。他摸着那些回针的针脚。一针。一针。密密麻麻的。像她把一辈子都缝进去了。他把被角攥在手里。他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还在下。院子里的芭蕉叶被洗得发亮。绿绿的。大大的。雨珠顺着叶脉滚下来。滚到叶尖。停一下。滴下来。啪嗒。打在下一片叶子上。他看着那棵芭蕉。她种的。她说,芭蕉好。叶子大。下雨的时候,好听。他当时说,有什么好听的。她说,你听听就知道了。他听了。他听了很多年。他现在知道了。好听。真的好听。可听的人只剩他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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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七年前搬到苏州的。

那一年,他为母亲服丧。停官闲居。他在苏州买了这间旧屋。屋子很小。三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厨房。院子也不大。除了那棵芭蕉,还有一棵梧桐。梧桐是她带来的。她说,梧桐好。院子里有梧桐,就有凤凰。他说,哪来的凤凰。她说,凤凰会来的。你等着。他等了。凤凰没有来。梧桐倒是长得快。一年比一年高。叶子一年比一年大。夏天的时候,浓荫铺满院子。他坐在梧桐树下。她坐在他旁边。她纳鞋底。他看书。他藏书多。一万多卷。屋子里放不下,堆到了堂屋。堆到了卧房。堆到了厨房的角落里。她从不嫌乱。她只是把那些书一摞一摞地码好。用布把书脊包上。她说,书怕潮。苏州潮。得包好。她包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不识字。可她知道那些书对他重要。重要过她的衣裳。重要过她的首饰。重要过她自己。他有一次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用干布一本一本地擦书。她的背弯着。她的头发散了。落了一缕在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拢。就那么让它挂着。他站在门口。他看了很久。他走过去。他把那缕头发替她拢到耳后。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他坐下来吃饭。她继续擦书。他吃完了。他放下碗。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她在苏州住了三年。三年里,她把这个小小的院子,变成了一个家。她在墙角种了一排葱。在窗下摆了几盆菊花。春天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晾在竹竿上,被太阳晒得鼓鼓的,蓬蓬的。她站在被子中间。他站在屋门口看她。她的脸被被子挡住。他只看见她的脚尖。她的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在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走过去。他站在她身后。他伸手,把被子的另一头拉起来。被子绷紧了。她在被子那边说:“你拉那么紧干什么。”他说:“怕掉。”她说:“掉不了。我夹了夹子。”他说:“夹子也会松。”她说:“松了我再夹。”他说:“你夹了多少次。”她说:“不记得了。”他说:“我替你数着。”她说:“你数那个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想数。”她不说话了。被子在风里微微地晃。阳光透过被面,照在她那边。他看不见她。可他感觉得到她的温度。暖的。和被子一样的暖。他把那个暖记住了。记了很多年。现在,被子还在。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她叠的。他不敢打开。怕一打开,那暖就散了。

三年里,她给他补了多少件衣裳,他数不清。他的衣裳少。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旧了补。破了补。补了又补。一件青布袍子,补了七八处。袖口。肘弯。肩头。下摆。每一处补丁的针脚,都是她的。她补衣裳的时候,坐在灯下。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在光里是暖色的。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手指捏着针。针起针落。一针。一针。他坐在旁边。他看书。他其实没有看进去。他在看她。看她补衣裳。看她偶尔抬起头,咬断线头。看她把补好的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一照,看针脚平不平。他有一次说:“别补了。买件新的。”她抬起头。她说:“新的也是布做的。旧衣裳穿着舒服。”他说:“你手不酸?”她说:“不酸。”她低下头。继续补。他看着她。他觉得,灯下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他那时候没有告诉她。他后来告诉了她。在一个梦里。她笑了。她说:“你早不说。”他说:“我笨。”她说:“你不笨。你就是不说。”

服丧期满的那年冬天,她病了。

病来得很快。前一天还好好的。她还在院子里收了衣裳。还在厨房里煮了粥。还在灯下补了他的袜子。第二天早晨,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请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他抓了药。他熬药。他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他说:“吃药。”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苦。”他说:“苦也得吃。”她说:“你喂我。”他喂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了。她说:“还是苦。”他说:“吃口蜜饯。”她摇头。她说:“你陪着我就好。”他坐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烫的。他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他还在握。他以为,只是天亮了,晨风凉。他握得更紧了。可她的手还在凉。一直凉下去。凉到他再也握不暖。她没有再睁开眼睛。她走了。在冬天。在苏州。在这间旧屋子里。在他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外面在下雨。苏州的冬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南窗上。滴滴答答的。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床边。他坐下来。他握着她的手。他握着。一直握着。直到有人来,把她的手从他手里抽走。他才发现,他的手指是僵的。像被冻住了一样。他伸开手掌。掌心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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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元符三年走的。

那年冬天,他写了一封信。他写给一个朋友。他在信里说,他妻子走了。他说,她是一个好人。他说,他欠她太多。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他写完了。他折起来。他要寄。可他没有寄。他把信放在了抽屉里。和她的东西放在一起。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裳。一把木梳。一根簪子。一个针线盒。针线盒里还有半卷线。黑线。是她补衣裳用的。线还没有用完。人没了。他把那些东西收在抽屉里。他每天打开看。他不碰。他只是看。看够了。关上。第二天再打开。再看。再关上。他这样过了很多天。很多天以后,他走了。他离开了苏州。他去北方。他有差事。他不得不走。走之前,他把那封信拿出来。他又看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寄。他把信放回抽屉。锁上了。他把钥匙带在身上。钥匙很小。铜的。凉的。他揣在怀里。贴着胸口。他走了一路。钥匙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他到了北方。他在北方住了些时日。他忙。他要做事。可每到夜里,他总会摸到那把钥匙。他把它攥在手里。攥着。像是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其实那把钥匙,打开的只是一个空抽屉。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一把木梳。一根簪子。一个针线盒。半卷黑线。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可他还是攥着。好像攥着,就攥着了她。好像攥着,她就在抽屉里等着他回来。好像他回去,打开抽屉,她还在。

他回来了。第二年秋天。他回到了苏州。他站在屋子门口。门锁着。他掏出钥匙。钥匙还是那把。铜的。凉的。他插进去。一拧。锁开了。他推开门。屋里的一切,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只是多了灰。桌上。床上。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进去。他走到抽屉前。他打开抽屉。旧衣裳。木梳。簪子。针线盒。半卷黑线。和那封信。信还在。他拿起来。他展开。他看了一遍。他的字。他写下的字。他说她是一个好人。他说他欠她太多。他读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放回去。他关上抽屉。他没有锁。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他坐下来。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窗外是秋天。梧桐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院子里。落在芭蕉上。落在石阶上。他站在窗前。他看着那些叶子。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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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过阊门的那天,是九月。

阊门是苏州的西门。他以前常走。买菜。买书。买墨。买纸。她还在的时候。她有时候跟着他去。她走在他后面。她走得不快。她的小脚。走不快。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她说:“你走你的。我认得路。”他说:“我等你。”她说:“你等我做什么。你先回去。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我等你一起。”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她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里。她的手很小。软的。暖的。他牵着她。走过阊门。走过街市。走过那些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摊子。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不买。她只是看。他说:“买点。”她说:“不买。看看就好。”他说:“看看有什么好。”她说:“看看也是好的。”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牵着手。走在苏州的街上。走在那些年里。走在那些寻常的日子里。

现在,他一个人走过阊门。街市还在。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吆喝声还在。人还在。可她不在了。他从人群里走过去。他看见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妇人蹲下来。她替孩子擦嘴。她笑了。他看着那个妇人。他看着那个孩子。他看着那串糖葫芦。他想起她。她喜欢吃糖葫芦。她第一次吃的时候,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他说:“酸吧?”她说:“酸。”他说:“还吃?”她说:“吃。”她又咬了一口。她又皱起眉头。她咬着。嚼着。咽下去。她说:“甜。”他说:“酸还是甜?”她说:“酸完了就甜。”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站在阊门的门下。他站了很久。行人从他身边过。他没有动。他仰起头。他看阊门的门楼。门楼很高。灰瓦。飞檐。旧了。漆色剥落了。可还是矗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他走过阊门。他往南走。他往那间旧屋子走。他走得很慢。他的脚是沉的。他的心里是空的。他知道,那间屋子里,没有人在等他。没有饭在桌上。没有汤在锅里。没有人说:“你回来了。”他知道。可他还是走。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回那个空屋子。走回那张空床。走回那扇南窗。走回那场下了很多年的雨。

他回到屋子里。他坐在床上。他听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和七年前她走的那天一样。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打在芭蕉上。打在石阶上。他听着。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了她。她坐在灯下。她拿着针。她在补衣裳。她的手指在针上。一针。一针。灯是暖的。她的脸是暖的。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他睁开眼睛。屋里是暗的。灯没有点。桌上没有饭。锅里没有汤。她不在。他坐在床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要写字。他要写给她。他要告诉她,他回来了。他要告诉她,饭他吃了。他要告诉她,汤他喝了。他要告诉她,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间屋子。他要告诉她,南窗的雨,他听见了。他要告诉她,灯下的那双补衣的手,他记得。他要告诉她,他什么都记得。他蘸了墨。他写。他写下:

“重过阊门万事非。”

阊门。万事。非。他走过了阊门。一切都不是从前了。街市还在。人还在。可她不在了。万事非。万事。所有的事。都是非。都不是从前了。从前,他从阊门走进来。她站在门口等他。现在,他从阊门走进来。门口空着。从前,他从阊门走进来。饭在桌上。现在,桌上落着灰。从前,他从阊门走进来。她在灯下补衣裳。现在,灯是灭的。他写。

“同来何事不同归。”

同来。他们一起来的。她从汴京跟着他来。从北到南。从青年到中年。她跟着他。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住过很多破屋子。补过很多旧衣裳。她跟着他来了苏州。她跟着他走进了这间屋子。她说,这屋子好。小是小。可安静。她说,院子里种棵芭蕉。种棵梧桐。她说,下雨的时候,坐在屋里听雨。她说,等日子好了,他们要在这里养老。她说,她要在院子里种一排菊花。她说,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黄的。她说,她要在窗下摆一张竹椅。她说,太阳好的时候,坐在竹椅上看他写字。她说,她要在厨房里腌一坛咸菜。她说,冬天的时候,就着咸菜喝粥。她说了很多。说了很多很多。可她没有说,她会先走。她同他来了。可她不同他归。她一个人走了。走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他写。

“梧桐半死清霜后。”

梧桐。院子里的梧桐。她种的。她说,梧桐好。有梧桐,就有凤凰。凤凰没有来。梧桐还在。可是,一半死了。清霜打下来。霜打在叶子上。叶子黄了。落了。一半的树冠秃了。像一个人。头发白了一半。心死了一半。他写。

“头白鸳鸯失伴飞。”

鸳鸯。他们说,鸳鸯是成双的。一生一世。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不独活。他不是鸳鸯。他活着。他还要活。他还要吃饭。还要睡觉。还要写字。还要走路。还要看日出日落。还要过一天一天的日子。可他是失伴的鸳鸯。他飞着。一个人飞着。他的翅膀还在。可他飞得不稳。歪歪斜斜的。像被风扯着。他飞不高。飞不远。飞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他写到这里。他停下笔。他看着纸上的字。墨是湿的。湿漉漉的黑。像一个人的泪。他放下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还在下。他看着雨。他看着芭蕉。他看着梧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继续写。

“原上草,露初晞。”

原上草。草上的露。露水。天亮了。露水干了。太阳出来了。露水就没了。人走了。像露水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可草还在。草会重新长。露水会重新结。人呢?人走了,就没了。不会再回来。

“旧栖新垅两依依。”

旧栖。这间旧屋子。新垅。她的新坟。她在宜兴。清泉乡。东筱岭。他把她葬在了那里。他亲手选的。青山。绿水。松树。他说,那里安静。她说,她喜欢安静。她葬在那里。他住在苏州。两地相隔。可他总觉得,她还在屋子里。他走到厨房门口。他好像看见她围着蓝布围裙。他走到院子里。他好像看见她蹲在芭蕉下浇水。他走到床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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